一 幻身囚笼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隆复生第七次看手机。
屏幕上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提醒,连垃圾短信都懒得在这个时辰打扰他。他盯着那块六点七英寸的屏幕,像盯着一个微型坟墓——里面埋葬着他过去十五年精心经营的一切。
窗外是上海陆家嘴永不熄灭的天际线,那些摩天大楼通体发光,像一根根插入夜空的水晶针管,抽取着这座城市的灵魂。隆复生站在五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黑色羊绒衫,腕上的百达翡丽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潮湿的气息,浴室里那套价值三十万的音响还在放着肖邦——这都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此刻却像一层薄薄的冰壳,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手机终于亮了。
不是他等了一整晚的那个号码,而是一条推送新闻:《远洋资本实控人隆复生涉嫌操纵市场,证监会立案调查》。配图是他三个月前在某峰会上的照片,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左手边的名牌上印着“隆复生”三个字。照片里的人在笑,此刻站在落地窗前的这个人却没有。
他想起三天前,父亲打来的那个电话。
父亲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雾:“复生,你还记得《菜根谭》里那句话吗?”
隆复生当时没心情谈这个。他正在应付三家银行的催收电话,公司账上的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限,像一根被拉到极细的蛛丝,随时都会断。他随口回了一句:“爸,我现在没空。”
父亲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
现在,凌晨两点多,隆复生终于有空了。他有大把的空,空得像这间五百平的豪宅,像他的人生,像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核桃,只剩下干瘪的壳。他走到书房,从父亲去年寄来的那箱旧书里翻出了一本磨损严重的《菜根谭》。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扉页上有父亲工整的小楷:“赠复生,三十岁生辰。”
他随手翻到第七章,一行字跳入眼帘:
“以幻境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
隆复生愣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正好切在他最痛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上百亿的合同,握过无数人的手,拍过无数次的桌子。此刻它们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父亲说得对,这副肢体不过是“委形”,暂时借给他用的躯壳罢了。可他用这具躯壳追逐了十五年的东西,功名、富贵、地位、名声,此刻全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一粒都攥不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二十年前,他刚考上大学那年夏天。父亲带他去乡下老宅,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父亲站在树下说:“复生,你知道这棵树为什么能长这么大吗?”
他那时候年轻气盛,说:“因为根基深,养分足。”
父亲摇摇头:“不对。是因为它不急着长大。它不在乎自己长得快不快,也不跟旁边的树比谁高。它只是扎根,只是生长,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剩下的交给时间和风雨。”
隆复生当时觉得父亲太迂腐。在这个时代,不争不抢怎么行?不比较怎么知道自己落后了?不追逐怎么证明自己活着?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他拼命追逐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抓住了就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不过是一场幻境。而他在这场幻境里耗尽了青春、健康、良知,甚至差点搭上性命。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隆总,听说您要被带走调查了?我那个项目的钱您打算什么时候还?您住着豪宅开着豪车,总不能赖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血汗钱吧?”
隆复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陆家嘴的夜景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条光线都是一根蛛丝,黏住了无数像他一样的人。他们在这张网上挣扎、攀爬、互相吞噬,以为自己是在向上走,其实不过是在蛛网上打转。
他突然想到一个词:缰锁。
《菜根谭》里说“脱世间之缰锁”。缰是拴马的绳子,锁是囚人的铁器。他以为自己是那个骑马的人,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才是那匹被拴住的马。
凌晨四点,隆复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收拾任何行李,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甚至没有换掉身上的衣服。他穿着那件黑色羊绒衫,揣着身份证和一张余额不多的银行卡,走出了这扇价值八千万的大门。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股票软件——远洋资本的股价已经跌到了三块六,最高点时是九十七块。他没有痛心的感觉,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身体往下沉,沉到最深处,反而安静了。
他打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是虹桥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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