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迷失者语
隆复生站在四十二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玻璃幕墙外,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整座城市像一头永不疲倦的巨兽,吞吐着无数追逐梦想的灵魂。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消息静静躺在那里:“隆总,董事会决议已通过,您将被调离集团副总裁岗位,即日生效。”
他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窗玻璃上映出他四十岁的面孔,依然英俊,依然冷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疲惫。这条消息在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因为坚持原则而触怒某些人,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决绝。
手机又震动了,是妻子苏晚打来的。他接起,那头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复生,我听说……你还好吗?”
“我很好。”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免去高职的人,“晚晚,我今晚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和豆豆先吃饭,不用等我。”
挂断电话,他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桌上放着一个檀木相框,里面是妻子和五岁女儿豆豆的笑脸。那是去年在马尔代夫拍的,海风把苏晚的长发吹起,豆豆骑在他肩膀上,一家三口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他把相框放进纸箱,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件珍宝。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助理小周红着眼眶走进来:“隆总,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太不公平了,您明明是为了公司的长远发展,他们怎么能……”
“小周,”隆复生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世间事,没有绝对的公平,也没有绝对的不公平。你跟着我三年,该学的都学到了,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小周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想起这三年来,隆复生如何手把手教她分析项目风险,如何顶着压力拒绝那些回报高得离谱却充满隐患的投资,如何在一次次的利益博弈中坚守底线。在她眼里,隆复生不像一个商人,更像一个行走在刀尖上的侠客,只是这个时代的侠客没有长剑,只有一颗不肯妥协的心。
收拾完东西,隆复生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待了五年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亲手写的《菜根谭》中的名句:“我不希荣,何忧乎利禄之香饵;我不竞进,何畏乎仕宦之危机。”笔锋苍劲有力,墨色沉稳内敛,是他当年升任副总裁时写下的自勉之语。他小心地将它取下,卷好,放进纸箱。
走出大厦的时候,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竟然轻了一些。这些年,他坐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位置,赚到了许多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可他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这座金字塔的顶端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样风光无限。这里有太多身不由己,太多不得不为,太多为了利益而将良知一再打折的时刻。
他想起一周前那场董事会。他以集团副总裁的身份提出了一份详尽的报告,指出公司正在推进的某个并购项目存在严重问题——对方公司的财务报表经过精心粉饰,实际负债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以上,一旦并购完成,将成为吞噬集团现金流的无底洞。他建议终止谈判,另寻标的。
然而,他的提议被否决了。董事长赵德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了这样一番话:“复生,你是个聪明人,可你太干净了。商场如战场,哪有一尘不染的胜利?这个项目背后牵扯到太多利益,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你如果实在接受不了,那就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休息一段时间。多体面的说法。隆复生苦笑,他何尝不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推动?赵德明的儿子赵凯早就觊觎副总裁的位置,而他和赵凯在经营理念上的分歧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赵凯信奉的是“规模至上、速度为王”,而他坚持的是“稳健经营、风险可控”。这场博弈,他输了,输得彻底,输得干净。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没有走惯常的路线,而是绕道穿过老城区。凌晨一点的老城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斑驳摇曳,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墙头跳过,惊起几声犬吠。他把车停在一条巷口,走下车,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条巷子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他还是个穷学生的时候,就租住在巷子尽头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隔间里。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得透明——白天上课,晚上在便利店打工,凌晨回到出租屋,就着昏暗的台灯读《菜根谭》。他记得那本书是在旧书摊上花两块钱淘来的,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却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希荣,何忧乎利禄之香饵;我不竞进,何畏乎仕宦之危机。”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二十年前,他把这句话当作座右铭,觉得人生最高境界不过是无欲则刚。可二十年后的今天,当他真正面临这句话所描述的情境时,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样超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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