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半钟声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第三次从梦中惊醒。
窗外是上海永不熄灭的霓虹,像一头贪婪的巨兽,把整座城市吞进它光怪陆离的腹腔。他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跳得又急又乱。梦里没有妖魔鬼怪,只有一间会议室——长方形的桌子,十二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及他自己正在汇报的那份被否决的方案书。
他坐起身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二十七条未读工作消息,发送时间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五十八分。CEO在最后一条里写道:“隆复生,周一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修正方案,否则你懂得。”
他懂得。
三十五岁,隆复生是国内顶尖投资机构“鸿远资本”的副总裁,年薪两百四十万,管理着十二亿的资金盘子。在外人看来,他是标准的精英——复旦本科,沃顿MBA,三十岁做到副总裁,西装永远笔挺,谈吐永远得体。他的朋友圈里晒的是私人飞机上的香槟、马尔代夫的海滩、以及偶尔一本用来装点门面的英文原版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正在把他碾碎。
他的胃病已经三年了,医生说是压力性溃疡,建议他规律作息、清淡饮食。他笑了笑,把药揣进口袋,转身又去赶下一场应酬。他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褪黑素从半片吃到三片,现在连三片都不太管用了。他的头发在发际线处节节败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像四十岁,而不是三十五。
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上周,他亲手毙掉了一个创业项目的投资提案。那个项目的创始人是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一团火,做的是乡村教育数字化的公益项目,商业模式不够清晰,预期回报率只有百分之八。隆复生在会上用了不到三分钟就把它否了,语气冷漠得像在说一件毫无价值的东西。
会后,他的助理小声说:“隆总,那个创始人哭了。”
他当时正在看下一份文件,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哭不能创造价值。”
这句话是他在沃顿学到的金句之一,曾经被他奉为圭臬。但那天晚上回到家里,他躺在床上,那句话突然像一颗子弹一样倒转回来,击中了他自己。他反复想: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冷血的人?我的人生难道就是为了创造所谓“价值”而存在的吗?
他试图用更多的忙碌来压住这个问题,但问题像水一样,压得越深,反弹得越猛。
今夜,那个问题再次浮上来。他索性不睡了,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十一月的上海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霓虹灯光里扭曲着升上去,像一条无路可走的灵魂。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工作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隆复生,你爷爷隆守拙于今日下午三时十七分在家中安详离世。遵照老人遗愿,请你在方便时回故乡一趟,他有东西留给你。”
落款是“隆家沟村委会”。
他的手指僵住了。
爷爷走了。
隆复生的脑海里突然涌上来一幅画面:他八岁那年夏天,爷爷隆守拙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菜根谭》,用一口浓重的陕西方言念给他听:“放得功名富贵之心下,便可脱凡;放得道德仁义之心下,才可入圣。”
他当时听不懂,问爷爷这是什么意思。爷爷笑着说:“复生啊,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得到什么,是放下什么。你长大就懂了。”
他长大了,他懂了,但他做不到。
隆复生掐灭了烟,在手机上订了最早一班飞往西安的机票。他给CEO发了条消息:“家里有事,请假三天。”然后关掉了手机。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工作日主动关机。
二 归途如虹
从上海飞西安是两个半小时,从西安坐大巴到陇县是三个小时,再从县城坐乡村公交到隆家沟,又是将近两个小时。
隆复生已经有六年没有回过故乡了。上一次回来,还是因为爷爷八十大寿,他在隆家沟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匆匆赶回上海参加一个投资人会议。临走时爷爷站在村口送他,佝偻着背,白发在风里飘着,像一株快要枯死的老树。他当时坐在车里,摇上车窗,跟自己说:等忙完这一阵,就回来多住几天。
这一忙,就是六年。
乡村公交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着,隆复生的西装革履和这辆破旧的中巴车格格不入。车上坐的都是些老人和妇女,操着他熟悉又陌生的陕西方言,聊着庄稼、天气和谁家的猪下了崽。他坐在最后一排,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山梁和沟壑纵横的黄土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是一种被遗忘已久的情绪。它像一条在地下流淌了太久的暗河,终于在某一个时刻找到了出口,汹涌地漫上来,淹没了他用钢筋水泥修筑起来的所有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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