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尘嚣之外
隆复生站在七十二层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华灯初上的盛景。
玻璃幕墙倒映出他的身影——深灰色定制西装,袖扣是铂金镶钻,腕表是限量款百达翡丽。四十三岁的他面容清癯,眉骨高耸,眼神却像一口枯井,深邃而空洞。
这座城市从不休眠。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无数人像蚂蚁一样穿梭奔忙,追逐着同一个目标——名利。隆复生曾经是这群蚂蚁中的王者。华远集团副总裁,福布斯榜单常客,媒体争相采访的商界精英。他的名字意味着权力、财富、地位,意味着这座城市百分之三十的房地产话语权。
但此刻,他听见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快乐。
这个声音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或许是上周的董事会上,他用一个精妙的财务手段逼退了竞争对手,回家后却记不起自己午餐吃了什么。或许是上个月的慈善晚宴上,他捐了五百万,闪光灯亮如白昼,转身却发现妻子在跟闺蜜炫耀那条限量版梵克雅宝项链,语气比慈善本身更值得玩味。或许是三个月前,儿子隆念祖在作文里写“我的爸爸是一个住在手机里的人”,他读到时笑了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手机震动。
是助理程砚秋发来的消息:“隆总,明天上午九点,滨江地块竞标会。材料已发邮箱。另,张副总的辞职报告需要您批复。”
隆复生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复生,人这一辈子,清清白白来,也该清清白白走。别让那些身外之物,成了你的负累。”
父亲隆守拙生前是个中学语文教师,一辈子住在那套七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教了四十年书,送走了三千多个学生。他去世那天,前来吊唁的人从楼道一直排到小区门口,花圈摞了三层。隆复生那时不理解,一个人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名,凭什么赢得这么多人的眼泪?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些花圈不是买来的,是长出来的。从三千多个学生的心里,从三千多个家庭的土壤里,一株一株长出来的。而他自己呢?如果明天他突然消失,会有多少真心实意的眼泪?恐怕更多的是董事会上重新洗牌的窃喜,是竞争对手长舒一口气的庆幸,是妻子盘算遗产分配时精密的计算。
隆复生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在他这个位置的人几乎不会做的决定。
他要去寻找一样东西。一样他丢失了很久,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的东西。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顾吗?我是复生。你那个‘归零计划’,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的顾正川愣了三秒钟,随即发出一声感慨万千的叹息:“隆复生,你终于想通了?”
“我不知道自己想没想通。”隆复生说,“但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疯的。”
“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城南老茶馆等你。”顾正川说,“别带手机,别带助理,别带任何身份。就你一个人来。”
隆复生挂了电话。窗外霓虹闪烁,夜色中的城市像一头镀金的巨兽,吞吐着无数人的欲望和梦想。他曾经是这头巨兽的驯兽师,现在他想走出笼子。
二 归零之地
城南老茶馆藏在一条几乎要被拆迁的老巷深处。青砖灰瓦,木门斑驳,门楣上悬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归零居”。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涂鸦,但仔细看,每一笔都藏着筋骨,像极了某种看破红尘后的返璞归真。
隆复生推门进去时,顾正川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穿着棉麻对襟衫,布鞋,手里盘着一对文玩核桃,活脱脱一个退休老干部的模样。谁能想到,这位“老干部”三年前还是投资圈呼风唤雨的“顾半城”?他经手的并购案超过两百起,掌控的资金规模堪比一家中型银行。四十五岁那年,他突然清仓所有股票,关闭公司,把二十亿资产捐给了教育基金,然后在这条巷子里开了一家茶馆。
整个金融圈都以为他疯了。
“你还是来了。”顾正川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比我想象的早。我以为你会再撑两年。”
隆复生在他对面坐下,竹椅发出咯吱一声响。他环顾四周,茶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清心寡欲,天地自宽”。茶客不多,有下棋的老头,有看书的姑娘,有趴在桌上打盹的猫。空气中弥漫着普洱的醇厚和陈皮的清香,时间在这里流速变慢,像一个被遗忘的褶皱。
“老顾,你说得对。”隆复生端起面前的茶盏,茶汤红浓明亮,“我最近总是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拼了命挣来的这些东西,到底是我在拥有它们,还是它们在占有我?”
顾正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壶给他续水。动作极慢,极稳,水流如丝,一滴都没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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