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事都赶一块了。”他苦笑着摇头,准备离开。
“年轻人,试试按一下退币钮。”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隆复生转身,看见一位白发老人正拄着拐杖慢慢走来。老人约莫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他指了指售货机侧面的一个小按钮:“有时候机器认死理,得提醒它一下。”
隆复生依言按下按钮,果然,硬币哗啦啦地退了出来。他取回钱,向老人点头致谢:“谢谢您。”
“不客气。”老人微笑道,然后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一本书,“天气热,不如坐下来歇歇,等修车的人来。”
隆复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老人手中的书——《菜根谭》。那是一本已经很旧的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您在看《菜根谭》?”隆复生有些意外。在这个人人刷短视频的时代,已经很少有人会静心阅读这样的古典文集了。
老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哦?你知道这本书?”
“以前读过一些,但不太懂。”隆复生如实回答。那是大学时代,他在图书馆偶然翻到,觉得深奥难解便放下了。
老人合上书,温和地看着他:“书中第三章‘宽心篇’有句话很有意思——‘热不必除,穷不可遣’。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隆复生微微一怔,这正是昨晚在他脑海中回响的话。他摇摇头:“不太明白。热就是热,怎么会不必除?穷就是穷,怎么可能不遣?”
老人笑了,笑容中有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表面意思是说,夏天的炎热不必刻意去除,贫穷也不必急于驱遣。但深一层的意思是,我们对待困境的态度,往往比困境本身更重要。”
这时,修车铺的人打来电话,说还要半小时才能到。隆复生索性放松下来,与老人交谈起来。
老人自称姓陈,退休前是大学哲学教授。他没有子女,老伴五年前去世,如今独自居住在不远处的老小区。“我每天都会来这个公园坐坐,看看书,看看人。”陈教授说,“这个时代太快了,人们忙着追逐,却忘了停下思考。”
隆复生沉默片刻,突然有种倾诉的冲动。也许是压抑太久,也许是老人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他简单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曾经的辉煌,突然的破产,背负的债务,破碎的家庭。
陈教授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同情或评判的神色。等隆复生讲完,他才缓缓开口:“你觉得,你现在最大的痛苦是什么?是炎热天气里送外卖的辛苦,还是贫穷的生活本身?”
隆复生想了想,苦涩地说:“都不是。是羞耻感,是觉得自己失败,让父母蒙羞,让女儿失去完整的家。是焦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是愤怒,对自己,也对命运。”
“那么,你试图‘除去’这些感受了吗?”陈教授问。
“当然,我拼命工作,想早日还清债务,改变现状...”
“但越是拼命,越是焦虑,对吗?”陈教授温和地打断他,“就像在炎热的夏天,你越想着‘太热了,我要凉快’,就越觉得热不可耐。如果你接受‘热是夏天的常态’,心静下来,反而能感受到微风的存在。”
隆复生陷入沉思。陈教授继续道:“‘热不必除’不是说不要改善处境,而是说不要与困境对抗到失去内心的平静。‘穷不可遣’也不是说安于贫困,而是说不要在驱遣贫困的过程中,赶走了生命中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健康,比如与家人的关系,比如内心的安宁。”
远处传来修车工的呼喊声,隆复生起身告别。陈教授从布袋里掏出那本《菜根谭》,递给他:“这本书送给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来公园找我聊天。”
隆复生犹豫了一下,接过书:“谢谢您,我会好好读的。”
四 深夜顿悟
那晚送完最后一单外卖,隆复生回到住处已是凌晨一点。他冲了个凉水澡,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翻开了陈教授赠送的《菜根谭》。
书页间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是陈教授清秀的字迹。在“热不必除,穷不可遣”那一页旁边,写着:“现代人最大的困境不是外在的炎热与贫穷,而是内心的焦灼与匮乏。空调除去了体表的炎热,却除不去心头的燥火;金钱驱遣了物质的贫穷,却驱不散精神的贫瘠。”
隆复生继续往下读原文:“热不必除,而除此热恼,身常在清凉台上;穷不可遣,而遣此穷愁,心常居安乐窝中。”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炎热本身并不那么难以忍受,真正折磨人的是对炎热的抗拒与烦躁;贫穷本身也不那么可怕,真正摧毁人的是因贫穷而产生的愁苦与绝望。如果能放下对“热”的抗拒,心便能清凉;如果能驱散因“穷”而生的愁绪,心便能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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