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悬在卡车后厢的铁钩下。
军靴鞋带深深勒进脖子两侧的皮肉,勒出一道暗紫色的深沟。他半张着嘴,嘴唇灰青,舌尖死死顶着上颚,双脚距离车厢底板不到二十公分。
陈新阳没让人把他放下来。
他直接蹲在尸体旁边,翻开那本泛黄的记录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半截铅笔的笔尖重重压上粗糙的纸面,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死亡时间:凌晨2:17。
斑块颜色:暗红。
斑块范围:全身蔓延。
体表温度:冰凉。
眼角膜状态:重度浑浊。
死因:自缢。
字迹力透纸背。
车厢外传来战靴踩踏泥地的声响。铁柱一把掀开帆布门帘,半个身子探进来,视线扫过钩子上的老孙,下颌线的肌肉猛地绷紧。
“弄下来?”
“等等。”
陈新阳探出右手,两根手指捏住老孙左臂的衣袖,用力往上一撸。
整条胳膊彻底干瘪。灰白斑块全数塌陷,化作一层暗红色的死皮,严丝合缝地裹在臂骨上。皮底下的那些菌丝纹路尽数崩断,干裂出千百条细碎的豁口。
“几分钟了?”
铁柱低头扫了一眼腕表。
“十一分钟。”
陈新阳拿铅笔尖戳了一下那层暗红干皮。干皮应声碎成粉末簌簌掉落,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
他在本子上飞快补上一行字:死后11分钟,标记完成能量抽干,宿主组织脱水率90%。
本子合拢。起身。
“放。”
铁柱跨前一步,左手兜住老孙后背往上托,右手去解鞋带打成的伞兵死结。死结卡得极死,指甲根本抠不进缝隙。他反手从后腰拔出战术匕首,刀锋一滑。
绳断。
老孙的身体软趴趴地砸进铁柱怀里。
铁柱身子晃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抽搐。尸体轻得诡异,内里早就被彻底掏空了,连正常的尸体重量都没有。他把这具干瘪的躯壳平摊在车厢地板上。
陈新阳没出声。他掀开帘子跳下卡车,绕过中间的面包车,直奔最前面的那辆越野车。
林羽靠在越野车门边,双臂抱胸。
陈新阳几步走到跟前。
“小杰手上的斑块有变化。”
林羽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扫了一眼。系统毫无反应,没有弹窗。
“怎么变的?”
“变色了。原本是灰白,现在转浅灰,边缘开始发黑。”
陈新阳把夹在腋下的记录本递过去,翻到刚写的那一页。林羽接住,目光一扫到底。
“脱水率百分之九十。”
“老孙身上那个标记,在他咽气的那一秒,把他身体里剩下的能量全榨干了。生物能、水分、细胞活性,榨得干干净净。”
陈新阳伸手抽回本子。
“这些能量转头就灌进了最近的活体标记物里。”
“小杰。”
“对。”
风越刮越大,越野车的通讯天线来回摇晃。
“量涨了多少?”林羽问。
陈新阳抬起右手,掌心张开又猛地合拢。手腕处那几条灰白纹路立刻在皮底下鼓动。
“老孙还没死的时候,我测过他体内的标记浓度。很弱,大约是初始状态的一点三倍。”陈新阳的声音平淡极了,“转到小杰身上之后,至少一点五倍。”
“每一任宿主死亡,标记浓度就会往上窜一截。”陈新阳从裤兜里抠出半根沾着灰的烟屁股,衔在嘴边没有点燃,“死得越多,剩下的那个越强。”
林羽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这是养蛊机制。”
陈新阳嘴角那半根烟屁股上下颤动了两下。
“没错。这鬼东西在筛选最强宿主。老孙、小杰、我、老孟——全都是培养皿里的养料。它不管谁死谁活,只看最后剩下的那个玩意儿够不够顶。”
林羽偏头看向后方的卡车。帆布门帘被风鼓起,铁柱正拉过一张沾满油污的防水篷布,将老孙盖实。
“小杰清楚状况吗?”
“王小小搁那盯着。斑块扩散暂时压住了,但整个手背已经沦陷,正在往小臂骨上爬。”
“精神状况?”
陈新阳拿下烟屁股,两根指头来回狠搓。
“还没疯。一直搁那抖。”
林羽站直身子,后背离开车门。
“老孙最后跟谁接触过?”
“没人。下午换药,他还跟王小小扯闲篇,聊以前上的哪个大学。晚上十一点我巡过去,睡得很死。”
“值班的瞎了?”
“李姐在卡车底盘那边守夜。老孙睡在车厢最里头,中间隔着三摞单兵口粮箱子,视线全挡了,只能看见鞋底板。”
“死结什么时候打的?”
“没线索。伞兵结外行人打不出来。他要么以前练过——”
陈新阳嗓音卡壳。
“要么是那东西手把手教的。”
两人之间陷入死寂。
林羽转过身,隔着副驾驶的车窗玻璃,盯住座椅上的战术背包。
防爆盒就在里面。
隔着厚实的尼龙面料和高密度铅锡合金,那股频率极高的震动依然清晰可见。背包表面肉眼可见地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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