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变了。
黄土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柏油路。裂缝还是多,一道一道横在路面上,像干裂的嘴唇。但至少不颠了。车厢里的人不用再拿手死命撑着箱子,胳膊可以松一松。
路两边冒出来几栋房子。砖砌的,两层。门敞着,窗户玻璃碎了半边,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东西。墙上刷着的标语褪了色,隐约能辨出几个字——……幸福……后面的全被风雨剥掉了。
有房子就有人住过。有人住过就有可能有物资。铁柱眼睛直了,脑袋往窗外探。
啥也没有。门洞里黑着,连门板都被人拆走了。烧柴用。这年头,门板比门值钱。
陈新阳把车停下来。
地图摊在方向盘上,折痕处磨穿了好几个洞,他拿指甲把两块碎纸片对齐,沿着红线往南划。指甲停在一个铅笔圈出的位置。
前面有个岔路口。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后视镜。
往东南走,是去枫树岭的方向。往正南走,是去光明城的方向。
铁柱脑袋从后排蹿出来。那走哪边?
陈新阳没回答。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老赵一眼。老赵蹲在车厢角落,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指头交叉着,一动不动。
老赵,你说呢?
老赵抬起头。眼珠子转了转,落在陈新阳脸上。停了两秒。
往南。正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不带商量。
陈新阳没多问。点头。往南。
方向盘打过来。车队拐上正南方向的路。
路况又烂了。柏油路只走了不到三公里就断了茬,前面碎石路坑坑洼洼,再往前,黄土。车轮碾过去,灰扬起来一大片。铁柱把车窗摇上去,缝还是漏风,灰从缝里灌进来,糊了一嗓子。他咳了两声,拿袖子捂住口鼻。
这路往南越走越烂,谁修的?
没人接话。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
前面出现一个村子。
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砖瓦的,青灰色的墙皮裂了缝,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门窗全关着。不是那种被人拆走门板的破烂相——是有人走之前,一扇一扇关好的。门闩从里面插上。窗户从里面栓死。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半人高,花岗岩的,底部埋进土里。上面刻着三个字——
柳树村。
字褪了色,笔画里嵌着青苔,但还能认。
铁柱探头看了一眼石碑。柳树村?没听过。
老赵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停一下。
三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勒着。
陈新阳踩下刹车。车队停了。发动机还没熄,怠速的震动从底盘传上来,嗡嗡响着。
老赵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村口,两只脚钉在碎石路上。看着那块石碑。
看了很久。
风从村子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子陈旧的味道——不是腐烂,是灰。土灰,木灰,时间的灰。年久失修的房子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味,干燥的,死透了的。
铁柱跟在后面下了车。手里攥着钢管。不是防备,是习惯。出了车就得拿着家伙事。
他站在老赵身后两步远。没出声。
老赵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碎石上,嘎吱一声。他停了。身子往前倾着,肩膀绷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住了腰。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到了村口第一户人家的矮墙跟前。
矮墙上的抹灰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墙头上原先栽着的仙人掌早干死了,只剩一截灰白的桩子戳在那里。
院门关着。
老赵伸出手。手指头碰到门板上的铁环。铁环锈了,表面粗糙,刮手。
他握了一下。
没拉。
手松开。退回来。转身。
走吧。
铁柱张了张嘴。老赵的脸灰着,眼窝深深地塌进去,颧骨拱出来。不是饿的。饿了大半个月了,那种瘦他已经看习惯了。老赵这会儿的脸不一样,像有块肉从里面被挖掉了。看不见的肉。
这村子你认识?
老赵没回答。他走到车边,拉开门,坐进去。闭上眼。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铁柱跟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没再问。
车队继续往前开。
出了柳树村,路变宽了。两边的树变少了,荒地往远处铺开去,草齐腰高,风吹过去一片一片倒伏,露出底下发黄的泥土。阳光照下来,暖的。照在脸上有点扎眼。
铁柱开着车,嘴里叼了一根枯草,嚼了半天,没嚼出味儿,吐掉。又薅了一根,接着嚼。大福在后面打盹。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呼噜打得车厢跟着嗡。
苏晴坐在物资车里。本子翻开。翻了三遍。合上。
粮食又见底了。面粉只剩不到两斤。她拿铅笔头在纸上划了个数字,压在箱子底。手指头碰到箱子里面的盐袋。还有两斤盐。盐不能当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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