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龙六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家和别人家不太一样。
别人家的娘亲哄孩子睡觉唱的是摇篮曲,他娘亲佘青染唱的是蛇族战歌。调子悠长苍凉,歌词全是“万蛇出洞,吞噬日月”之类的玩意儿,唱完之后整个龙拳城的蛇族守卫集体蜕了一层皮。别人家的姨娘教写字用的是千字文,白龙姨娘教他写的是龙族契约文,第一个字是“冰”,他一笔下去把整张桌子冻成了冰坨子,毛笔粘在桌上拔不下来。别人家的叔叔教强身健体是扎马步,龙玉儿姨娘教他打拳,第一拳就让他轰碎了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然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青龙有天赋,以后跟姨娘去拳之国当开山大弟子”。最离谱的是苏锦年姨娘——她什么都不教,只教他算账。六岁的魏青龙已经能在饭桌上跟他爹讨论龙之国今年的财政赤字了,被他爹魏风雨瞪了一眼之后乖乖闭嘴扒饭。
但魏青龙最感兴趣的,不是拳法,不是龙息,不是算账。他最感兴趣的,是那个整天站在钟楼顶上不说话的死神阿姨。
死神阿姨是魏青龙见过最奇怪的人。她几乎不说话,但所有人都不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她从不参加王宫的宴会,但每年的冠军大赛她一场不落,而且每届都赢。赢了也不笑,领完奖杯就回钟楼顶上站着,好像奖杯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她从来没抱过他,但每次他练拳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某个高处看着他。他摔倒了,那双眼睛不会有什么反应,但等他爬起来继续练,那双眼睛会微微眯一下,像是在点头。
六岁的魏青龙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在心底种下了一个小小的念头——他想知道死神阿姨到底有多厉害。老爹说她是苍月大陆第一美女,也是苍月大陆最强的人之一。但“最强”和“最强的人之一”这两个概念,在六岁小孩的脑子里等于一个直观的问题:她打得过白龙姨娘吗?白龙姨娘是白龙女皇重生,龙族第一美女,一口龙息能冰封百里。她天天被死神阿姨气得跳脚,但从来没真的跟她打过。为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魏青龙整整六年。十二岁那年,他决定自己找答案。
那天晚上,魏青龙趁守夜的影蛇卫换班的空当,悄悄溜出了王宫寝殿。他沿着城墙根一路小跑,绕过巡夜的麒麟族卫兵,钻进钟楼底层的石阶入口。钟楼的楼梯又窄又陡,石壁上嵌着发光的矿石,光线幽暗。他爬到一半的时候,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死神阿姨坐在钟楼顶层的一口倒扣的铜钟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慢慢地磨自己战靴上的金属护片。那动作很轻,很有节奏,在寂静的钟楼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个……死神阿姨。”魏青龙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我想看你的腿法。”
死神磨护片的动作停了一瞬,冰蓝色的眼眸转向他,没有说话。魏青龙从她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读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因为白龙姨娘说你的死神踢是苍月大陆最强的武技。我想看最强是什么样子的。”魏青龙老老实实地说。这话白龙女皇确实说过,虽然是在被死神用死神踢击败之后气急败坏说出口的。
死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魏青龙以为自己会被拎着后颈扔回王宫——他已经做好了被拎的心理准备,因为死神阿姨以前就这么干过。但这一次她没有拎他。她站起身,走下铜钟,战靴在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她在钟楼中央的空地上站定,抬起右腿,动作极慢极慢,慢到魏青龙能看清她每一根肌肉的走向。从脚尖离地到膝盖弯曲,从小腿折叠到大腿发力,从髋部传送到腰腹,从腰腹贯通到脊柱。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幅被拆解开的画卷,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展开。她的脚后跟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没有能量,没有死气,只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动作本身。
然后她收回腿,一言不发地回到铜钟上继续磨护片。魏青龙站在原地,瞪大了赤金色的竖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帧帧的画面。他看懂了。六岁到十二岁,他跟着龙玉儿学了崩山拳,跟着白龙女皇学了白龙拳法,跟着娘亲学了赤龙龙息,跟着老爹学了火龙神王拳。六年的拳法底子让他在看到死神踢的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一腿的核心——不是力量,不是速度,而是轨迹。死神踢的腿迹是一道完美的弧线,那道弧线的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到了极致。它没有浪费一丝力量在多余的路径上,从发力点到目标点取的是最短最优的路径,但同时又留出了在中途任意变向的余地。这已经不像是武技了,更像是几何学在人体上的完美投影。
第二天清晨,钟楼顶层的石板上多了一个十二岁少年笨拙踢腿的身影。他的腿法很难看——起腿太高,重心不稳,落地时整个人晃得像喝醉了酒,踢出去的腿和想象中的弧线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他没有停,一遍一遍地踢,从日出踢到日上三竿,直到被来钟楼汇报军务的蓝灵发现拎回了王宫。死神站在铜钟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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