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琉璃光河在身后渐远。
魏来与凤璃并肩穿行于法则虚空的夹缝之中。这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甚至没有“存在”与“虚无”的明确界限。唯有魏来眉心那枚星图胎记——被魏天道神念最后点入的坐标印记——正散发着微弱而执着的银蓝色光芒,如同一盏在无尽深海中燃烧的孤灯。
凤璃握着他的手,惊世剑意化作一层极薄的金红护罩,将两人笼在其中。她的本源在先前五剑归一与轮回王的对决中消耗极大,此刻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握着魏来的那只手,始终稳定如初。
魏来几次想说“你先歇一歇”,都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于是他不再说。
只是将同心锁催得更亮一些,让自己的星辉之力更多地流向她。
轮回边界。
这地方比魏来想象中更加……寂静。
没有剑界的凌厉,没有龙界的瑰丽,没有天界的浩渺。
只有无数破碎的世界残片,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吐息,悬浮在永恒的灰色虚空之中。魏来看到半座残破的宫殿,门楣上的文字早已模糊,檐角还挂着一串风铃,在无风的虚空中轻轻晃动——那是它曾经所在世界最后的记忆。他看到一株枯萎的巨树,根系仍死死抓着一块方圆不足三尺的土壤,树干中空,却有一朵细小的、不知名的新芽,倔强地从裂缝中探出头来。
他还看到许多别的东西。
碎裂的剑。
熄灭的灯。
未寄出的信。
半块刻着稚拙笔迹的木牌,上面写着“阿爹早日回——”
后面的字,断在了世界崩碎的边缘。
魏来没有多看。
他只是握紧凤璃的手,跟着眉心那点星光,向着轮回边界的最深处,一步一步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出现了一截……刀尖。
那刀尖斜斜插在一道仿佛凝固了的时空裂隙边缘,刀身没入虚空,不知延伸向何处。刀柄朝外,缠绕的布条早已褪色腐朽,却仍隐约能看出原本是银蓝二色交织。
魏来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截刀柄。
凤璃也看到了。
她认出了那刀上残存的气息——
那是她十八年前,在那间地球的仓库废墟中,亲眼看着魏奇迹掷出、插在襁褓中的魏来身边的,那柄……
归墟刀。
魏来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只是站在那截刀柄三丈之外,如同一个近乡情怯的游子,忽然不知该如何迈出那最后几步。
凤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松开他的手,后退半步,站在了他身后一步的位置。
那是她在龙界十八年来,从未站过的位置。
永远挡在他身前的那个人,此刻选择站在他身后。
因为她知道——
这一刻,属于魏来与他的父亲。
谁都不该挡在前面。
魏来深吸一口气。
他迈步,走向那截刀柄。
每走一步,那些被他压制了整整十八年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记忆,便如同溃堤的潮水,汹涌而来。
他记得卡莉娜阿姨说,父亲把他抱在怀里时,整个人都是僵的,仿佛抱着什么一碰就会碎的珍宝。
他记得巴尔德莉阿姨说,父亲用归墟刀柄轻轻放在他手心时,那柄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摇篮曲般的嗡鸣。
他记得阿狸米娅说,父亲在临别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嘴角扯动的那一下——
那是告别。
也是祝福。
他还记得很多很多。
记得凤璃说,你父亲是个很温柔的人。
记得绝前辈说,你血脉中的星辉印记,比任何剑道传承都更珍贵——那是有人用生命为你描绘的、永不褪色的守护。
记得魏辰消散前说,我没有格式化你——这是我第一次违背法则,也是唯一一次。
所有这些他未曾亲历、却在十八年间被无数人以不同方式告诉他的记忆碎片,在此刻汇聚成一条完整的、温暖的、从未断流过的长河。
他走到归墟刀前。
伸出手。
握住了那褪色的刀柄。
刀身轻轻一震。
然后——
一道银蓝色的、微弱却依然坚韧的光芒,自刀尖没入的那道时空裂隙深处,沿着刀身,缓缓流淌回来。
如同回应。
如同呼唤。
魏来握紧刀柄,闭上了眼。
他顺着那道光芒,将自己的星辉之力、傲世剑意、以及那个被他压在心底十八年、从未对人说过、却从未有一刻遗忘的称呼——
轻轻送了进去。
“……父亲。”
——
时空裂隙深处。
魏奇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星轨队的队长,归墟刀还在他手中,魔甲还未苏醒,龙还以银甲女子的形态站在他身侧,用那双星河竖瞳冷冷地分析他的战术漏洞。
梦里魏来还没有出生。
梦里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离别”。
这个梦做了一万遍,又醒了一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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