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刚过,星遥带着那幅山河图的数码扫描件和冯秀芝《绣谱》的部分整理稿,登上了前往南京的高铁。
沈砚的朋友叫周明远,在江苏省文旅厅下属的非遗保护中心工作,主要负责传统工艺类非遗项目的挖掘和保护。沈砚提前帮他打过招呼,周明远对星遥的项目很感兴趣,约她在南京见面详谈。
高铁穿过冬日的江南平原,窗外的田野一片萧瑟,但偶尔能看到几座白墙黛瓦的村庄点缀其间,像是水墨画里不经意间落下的一笔。星遥靠着车窗,手里捧着平板电脑,最后一次检查她准备的演示文稿——里面有山河图的高清照片、冯秀芝《绣谱》的部分页面扫描件、以及她整理的针法分类目录。
坐在她旁边的林暖暖,正捧着一本《苏绣基础技法》看得入神。这次去南京,星遥特意带上了她,一方面是想让她多见见世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体验坊暂时没什么急事,带她出去走走,开阔开阔眼界。
“紧张吗?”林暖暖放下书,问了一句。
“有点。”星遥老实承认,“毕竟是第一次跟政府部门打交道,不知道他们的套路。”
“沈砚哥不是说他朋友人很好吗?”
“人好不代表事情好办。”星遥说,“政府项目有政府项目的规矩,流程繁琐、审批周期长、各种条条框框的限制,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林暖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发现星遥在做正事之前,总会把事情最坏的一面先想清楚,这样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太失望。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也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清醒。
高铁准点到达南京南站。星遥和林暖暖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接站的人——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欢迎星遥老师”的牌子,笑容满面。
“星遥老师!你好你好,我是周明远!”他看到星遥走出来,热情地迎上来,伸出手。
星遥和他握了手:“周主任,麻烦你了,还专程来接站。”
“不麻烦不麻烦,沈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周明远笑着说,“走吧,我先带你们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咱们边吃边聊。”
周明远开车带她们到了一家位于秦淮区的小酒店,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离非遗保护中心的办公地点很近。放好行李之后,周明远带她们去了一家藏在老门东巷子里的小馆子,点了一桌子南京特色菜——盐水鸭、鸭血粉丝汤、牛肉锅贴、糖芋苗,摆了满满一桌。
“星遥老师,我听沈砚说,你手里有一套很完整的苏绣针法资料?”周明远一边给她们夹菜,一边切入正题。
星遥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演示文稿,推到周明远面前:“这是我师伯冯秀芝毕生整理的《绣谱》,收录了她七十多年的刺绣心得,涵盖了三十二种针法的详细图解和实操要点。另外,我还带来了一幅她的代表作——山河图的数码扫描件。”
周明远接过平板电脑,滑动屏幕,一页一页地看过去。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客气,逐渐变成了认真,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惊叹。
“这个……太宝贵了。”他抬起头,看着星遥,“星遥老师,你知道这份资料的价值吗?”
“大概知道一些。”星遥说。
“不止是一些。”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目前国内现存的苏绣针法专着,大多是建国以后整理的,很多传统针法已经失传了。你这本《绣谱》里收录的三十二种针法,至少有七八种是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资料中见过的。如果能够出版,对整个苏绣行业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贡献。”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周主任,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出版。”
“哦?”周明远有些意外,“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想让这些东西被更多人看到。”星遥说,“出版是一方面,但我更想做的是——让这些针法活起来,而不是被锁在书里当文献。我听说省里要做一个‘江南织绣文化长廊’的项目,我想知道,有没有可能把我的作品和冯秀芝师伯的资料纳入到这个项目中?”
周明远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了片刻,然后说:“星遥老师,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确实存在,但目前还处于前期论证阶段,具体的展陈方案和入选标准都没有确定。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这类政府项目,通常会有一些……比较复杂的考量。比如地域平衡、流派代表性、政治正确性等等。你的东西质量没问题,但能不能最终入选,我不敢打包票。”
“我理解。”星遥说,“我不需要你打包票。我只想知道,如果我愿意参与,门槛在哪里,需要做什么准备工作。”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欣赏。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姑娘,说话做事这么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也不抱不切实际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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