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第二天,星遥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下午,展厅里的人不算太多,零零星星地在各幅作品前徘徊。星遥站在《山河图》旁边,正在给一对年轻情侣讲解这幅作品的创作思路——她用的是什么针法,为什么选择了这种配色,那些山峦的层次是如何表现出来的。那对情侣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讲完之后,那对情侣向她道谢,然后走向了下一幅作品。星遥站在原地,正准备喝口水歇一歇,余光瞥见展厅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黑色长裤,身形修长,步伐沉稳。他的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她身上,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径直朝她走来。
星遥愣住了。
她认出了那张脸——虽然隔了好几年没见,但那张脸的轮廓几乎没有变化。眉眼依旧清俊,鼻梁依旧挺拔,只是下巴的线条比从前更加分明了一些,眼角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细纹。
“星遥。”他在她面前停下来,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和。
“许……许墨?”星遥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像是怕认错了人。
他笑了:“好久不见。”
真的是他。
星遥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许墨——她在法国留学时的同学,同一个专业,同一个导师,曾经一起熬夜赶论文,一起在塞纳河边散步,一起在拉丁区的小咖啡馆里争论艺术史的各种理论。后来她回国了,他留在了法国,在一家知名的拍卖行工作。两个人渐渐断了联系,只在每年的春节互发一条祝福消息,然后就再也没有更多的交集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台北的展览上遇到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星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出差。”许墨说,“公司在台北有个项目,我过来处理一些事情。昨天晚上刷手机,看到一篇报道,说有一个苏州来的补天绣传承人在台北办展览。我一看照片,觉得像你,但又不敢确定。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展品,然后看着她说:“没想到真的是你。”
星遥笑了:“我也没想到你会来。”
两个人站在展厅里,隔着几年的时光,互相看着对方。那些未曾见面的日子里积累的生疏感,在他们对视的那一刻,仿佛消散了不少。
“你变了很多。”许墨说。
“是吗?”星遥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变了?”
“说不清楚。”许墨想了想,“以前你总是很急,说话急,走路急,连吃饭都急。现在好像慢下来了。”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是绣花绣的。绣花这件事,急不来。”
许墨点了点头,然后说:“带我看看你的作品吧。”
星遥带着他,一幅一幅地看过去。从《梅花图》修复到《春雨江南》,从《山河图》到《平江图》,她给他讲解每一幅作品背后的故事——那些修复过程中的困难和突破,那些创作时的灵感和挣扎,那些在绣架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的日子。
许墨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些专业的问题。他虽然现在是拍卖行的专家,但对传统刺绣的了解并不多,但他的问题都很精准,总能问到关键点上。
“这幅《山河图》,你用了多少种针法?”他在那幅作品前停下来。
“大概十几种。”星遥说,“主要的针法是乱针绣和滚针绣,但在表现不同质感的地方,用了不同的辅助针法。”
“难怪。”许墨说,“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觉得它不像是一幅刺绣,更像是一幅油画。色彩和光影的处理很有西方绘画的感觉。”
星遥看了他一眼:“你看出来了?”
“好歹我也是学艺术史的。”许墨笑了,“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两个人都笑了。
看完所有作品之后,许墨在展厅的休息区坐下来,星遥给他倒了一杯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几年的光阴,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你后来怎么样?”星遥先开了口。
“还行。”许墨说,“在拍卖行干了几年,去年升了部门主管,负责亚洲区的业务。所以经常要出差,香港、东京、首尔,到处跑。”
“挺好的。”星遥说,“我记得你以前就说想去拍卖行工作。”
“你还记得?”许墨有些意外。
“当然记得。”星遥说,“那时候我们还讨论过,说拍卖行的工作虽然风光,但压力很大。你说你不怕压力,就怕没有挑战。”
许墨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你记性真好。”
“也不是记性好。”星遥说,“只是有些话,听了就忘不掉。”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展厅里传来其他观众的交谈声和脚步声,隐隐约约的,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你呢?”许墨问,“你回国之后,就一直做这个?”
“嗯。”星遥说,“一开始是跟着我妈学,后来慢慢地有了自己的作品,再后来开了体验坊,收了学生。然后就一直走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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