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百子图帐幔的修复,比星遥预想中多花了整整十天。
不是因为技术上的困难——那些破损的孩童她已经找到了修复的方法,真正让她卡住的,是帐幔底部那一行几乎完全消失的刺绣题跋。
那行题跋位于帐幔的右下角,原本应该是绣着创作者的信息和创作年份。但经过近百年的岁月侵蚀,那些丝线已经褪成了几乎看不见的浅灰色,和底部的绢帛融为一体,像是被时间抹去的一段记忆。
星遥趴在修复台上,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搜寻着那些残存的丝线痕迹。她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笔画残缺的字形——“……氏……绣于……寅年……”——其余的,都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放下放大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卡住了?”陈师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星遥说,“底部那行题跋,几乎完全看不清了。我想复原它,但找不到足够的依据。”
陈师傅放下手中的工具,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行几乎消失的题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是在修复文字,还是在修复记忆?”
星遥愣了一下,又是这个问题。上次修复凤凰眼睛的时候,陈师傅问过她类似的话——“你是在绣眼睛,还是在绣眼神?”
“有区别吗?”她问。
“有。”陈师傅说,“文字是载体,记忆是内容。如果你只是想还原那几个字,你可以根据上下文推测,补上缺失的部分。但如果你想还原那段记忆,你就得去查资料,去考证,去弄清楚这幅帐幔的来历。”
他顿了顿,又说:“修复师不只是手艺人,有时候还得是个侦探。”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放下那幅帐幔,开始查阅资料。她调阅了博物院的藏品档案,翻阅了相关的历史文献,甚至联系了几位研究清末民初纺织史的学者。经过一个星期的考证,她终于弄清楚了那行题跋的内容——“吴门吴氏绣于光绪辛丑年春月”。
“吴门吴氏”——苏州吴家的绣娘。“光绪辛丑年”——1901年,那一年,清政府签订了《辛丑条约》,中国陷入了近代史上最屈辱的时期之一。而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一位苏州的绣娘,却在一针一线地绣着一幅百子图,绣着一百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在花园中嬉戏的画面。
星遥坐在修复台前,看着那幅帐幔,沉默了很久。她想象着那位吴氏绣娘在灯下绣这幅帐幔的画面——她大概也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吧,但她还是选择绣下这些欢乐的孩童。也许,正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太动荡、太苦难了,她才更需要用针线创造一个安宁美好的世界。
她拿起针线,开始复原那行题跋。她选了与原作最接近的丝线颜色,按照考证出来的字形,一针一针地绣了起来。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很郑重,像是在为那位一百多年前的绣娘补全一段被岁月抹去的签名。
当她绣完最后一个字,放下针线的时候,那行题跋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帐幔的右下角——“吴门吴氏绣于光绪辛丑年春月”。
她退后几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吴师傅,您的作品,我修好了。”
那幅百子图帐幔的修复工作,历时一个半月,终于全部完成了。
验收那天,博物院的几位专家一起来到修复室,对修复成果进行评估。他们围着那幅帐幔,仔细查看了每一处修复的部位,低声交换着意见。星遥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但表情还算平静。
评估结束后,一位年长的专家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修得很好。尤其是那行题跋的复原,很有价值。”
星遥心中松了一口气,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各位老师。”
专家们走后,陈师傅走到她身边,说了一句:“恭喜。”
星遥笑了笑:“谢谢陈师傅。这段时间,多亏了您的指点。”
“不用谢我。”陈师傅说,“是你自己用心。”
他顿了顿,又说:“那幅百子图,你有什么想法?”
星遥愣了一下:“什么想法?”
“你修了它一个半月,和它朝夕相处。”陈师傅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它。你觉得,那位吴氏绣娘,为什么要绣一百个孩子?”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觉得,她绣的不是孩子,是希望。”
陈师傅看着她,没有说话。
“一百个孩子,一百种姿态,一百个笑容。”星遥继续说,“她绣的是一种理想——一个充满生机和欢乐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战乱,没有苦难,只有孩子在花园中无忧无虑地奔跑。她绣的不是现实,是她心中向往的世界。”
陈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修复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能看懂这一点,说明你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修复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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