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那天,苏州终于凉快了下来。
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降温,而是一种循序渐进的、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的转变——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盖在身上的薄毯不再让人觉得闷热;走在路上的时候,发现阳光虽然依然明亮,但已经没有了那种灼人的热度;坐在体验坊里的时候,发现不用再开风扇,自然的风就已经足够舒适了。
星遥站在窗前,感受着那阵穿过窗棂吹进来的凉风,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发现那些深绿色的叶片之间,已经冒出了许多细小的、淡金色的花苞——桂花要开了。
她换好衣服,走出家门,沿着河岸走向体验坊。路边的梧桐树,那些原本只是边缘泛黄的叶子,现在已经有大半变成了金黄色,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河面上,几只鸭子在悠闲地游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屁股朝天,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她推开体验坊的门,走了进去。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大概是风从外面吹进来的。她走到窗边,把所有窗户都打开,让早晨的凉风吹进来。然后她在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线,开始绣花。
处暑之后,白天明显变短了。傍晚六点多,天色就开始暗下来。星遥点亮了那盏枇杷灯,橘黄色的光洒在那些丝线上,将那些原本清冷的颜色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她在那盏灯下绣着花,针线在指尖穿梭,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和窗外传来的虫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首宁静而悠长的夜曲。
她正在绣一幅新的作品——《秋意图》。她想要表现的是秋天那种丰饶而沉静的美——一株挂满果实的柿子树,树下散落着几颗熟透了的柿子,旁边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摘下来的桂花。她用了很多暖色调的丝线——橘红色、金黄色、深褐色——来表现那种秋日特有的温暖和饱满。
她绣了几针,忽然停下来,拿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处暑了。”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复道:“嗯。晚上凉快了,可以出来散步了。”
星遥笑了笑,回复道:“好。明天晚上一起去河边走走。”
她放下手机,继续绣那幅《秋意图》。针线在指尖穿梭,那些橘红色和金黄色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片片被夕阳染红的云彩。
处暑过后的第三天,体验坊里来了一个特别的访客。
那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然后才跨进门来。
“请问,您是星遥老师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是的。”星遥放下针线,微笑着迎上去,“您请坐。”
女人在椅子上坐下来,但没有像其他访客那样环顾四周的绣品,而是低着头,双手紧握着一个帆布包,沉默了很久。星遥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着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才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星遥老师,我想请您帮我修复一样东西。”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件婴儿穿的小衣服——一件白色的棉布小褂,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可以看出被保存得很好。小褂的前襟上,绣着一只小老虎,虎头虎脑的,憨态可掬。但那只小老虎的眼睛部位,有一块明显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已经看不清楚原本的颜色了。
“这是我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女人说,声音有些颤抖,“是我奶奶给我绣的。她绣了好几个晚上,才绣出这只小老虎。”
她顿了顿,又说:“我奶奶去年走了。她走之前,把这件衣服交给我,说这是我小时候穿过的,留个念想。我一直好好地收着,但前段时间搬家的时候,不小心把茶水洒上去了。茶渍渗进了丝线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找了好几个人,都说修不了。他们说这件衣服太旧了,丝线已经老化了,一碰就会碎。我不敢再碰它,怕把它弄坏了。但我实在不甘心——这是奶奶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星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那件小褂,在灯下仔细地看了看。那只小老虎绣得确实很用心——虽然针法不算多么高明,但每一针都很扎实,充满了温度和情感。那块茶渍正好落在老虎的眼睛部位,将原本应该是黑色的大眼睛染成了一片浑浊的黄褐色。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说了一句:“你把它留在这里。两周后来取。”
女人愣住了:“两周?”
“两周。”星遥说,“两周后,我还你一只完好如初的小老虎。”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连连鞠躬,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星遥扶住她的肩膀,轻声说:“不用谢。你奶奶绣得这么好,不应该让它就这么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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