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星遥没有回她和沈砚的小院子。
她留在绣心居,陪母亲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夜深。顾安安破例喝了两杯酒——那是陆鸣蝉冬天泡的杨梅酒,原本是留着夏天解暑的。她端着酒杯,望着夜空中那轮弯月,沉默了很久。星遥坐在她旁边,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着。
陆鸣蝉知道母女俩有话要说,早早回屋睡了。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那棵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桂花树。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托出春夜的寂静。
“你外婆临终前那段时间,你还在法国。”顾安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但有一件事,她一直放不下。”
她喝了一口酒,沉默了片刻,继续说下去。
“你外婆年轻时,收过一个徒弟。那是在文革结束之后,百废待兴的年代。你外婆的手艺在苏州城里很有名,想跟她学刺绣的人不少,但她轻易不收徒。唯独那个姑娘,她破了例。”
“那个姑娘叫什么?”星遥问。
“叫阿秀。”顾安安说,“全名我不知道,大家都叫她阿秀。她来的时候大约十八九岁,长得清清秀秀的,话不多,但手很巧。你外婆说她有天分,是块学刺绣的好材料。阿秀在绣心居学了三年,进步很快,基本掌握了补天绣的大部分针法。你外婆对她寄予厚望,甚至想过把她当作传人来培养。”
顾安安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阿秀偷了一幅绣品。”
星遥愣住了。
“那是一幅你外婆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绣成的作品。”顾安安说,“绣的是《群仙祝寿图》的局部——西王母身边的两位仙女。你外婆对那幅作品极为满意,说是她这辈子绣得最好的人物。她原本打算把那幅作品作为补天绣的传世之作,留给后人观摩学习。”
“但阿秀把它偷走了?”
“不止是偷走。”顾安安的声音变得低沉,“她还复制了一幅。她用三年的时间,把你外婆的针法学了个七七八八,然后用复制品换走了真品。你外婆发现的时候,阿秀已经不见了,真品也不知去向。”
星遥听得心头收紧:“后来呢?找到了吗?”
“找到了。”顾安安说,“但找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喝了一口酒,目光望向远处的夜空,像是在看一段遥远的记忆:“你外婆托了很多关系,四处打听阿秀的下落。大约半年后,有人在南京的一个古玩市场上看到了那幅绣品。你外婆赶过去的时候,那幅绣品已经被一个香港的收藏家买走了。她试图联系那位收藏家,想要赎回绣品,但对方开了一个她根本付不起的价格。”
“那幅绣品,就这么流失了?”
“流失了。”顾安安说,“你外婆为此自责了很久。她觉得是自己识人不善,才导致了补天绣的绝技外流。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收外姓徒弟了。后来有了我,她把所有的手艺都传给了我,但也叮嘱我一件事——补天绣的独门针法,只能传给自家血脉,不能再让外人学了去。”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幅被偷走的绣品,和今天陈副总带来的那幅,是同一幅吗?”
顾安安摇了摇头:“不是同一幅。阿秀偷走的那幅,绣的是仙女。今天那幅照片上的,绣的是花卉。但针法是一样的——双锁游丝针。那种针法,你外婆只教给了两个人:我和阿秀。”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我从来没有用双锁游丝针织过花卉题材的作品。所以你外婆绣的那幅花卉,只有一个可能的作者。”
“阿秀。”星遥脱口而出。
顾安安点了点头。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星遥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阿秀偷走了补天绣的真品,失踪了,后来又出现了另一幅用同样针法绣制的作品,被火烧毁,又被送到了母亲面前。这一切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关联。
“那幅被烧的绣品,会不会就是阿秀当年绣的那幅?”星遥问。
“有可能。”顾安安说,“但问题是,阿秀绣的那幅花卉,按理说也应该在四十年前就毁掉了。”
“毁掉了?谁毁掉的?”
顾安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
星遥再次愣住了。
“阿秀失踪后大约一年,有人匿名寄了一个包裹到绣心居。”顾安安说,“包裹里装的,就是那幅花卉绣品。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物归原主’。”
“你怀疑是阿秀寄的?”
“只能是阿秀。”顾安安说,“那幅绣品上的针法,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绣品寄回来,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我当时年轻气盛,想到你外婆因为这件事郁郁寡欢了好几年,心里又气又恨。我把那幅绣品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然后我把它烧了。”
星遥看着母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时觉得,这是阿秀的东西,不配留在绣心居。”顾安安说,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但现在想来,那也是一件绣品,是一件凝聚了心血和时间的作品。我不该因为个人的情绪,就毁掉它。”
她顿了顿,又说:“但今天陈副总带来的那幅照片,和我当年烧掉的那一幅,一模一样。连那些花卉的构图和配色,都分毫不差。”
星遥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也就是说,那幅绣品,有两幅?”
“要么是这样。”顾安安说,“要么就是——当年我烧掉的那幅,并不是原版。”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疑问:如果当年烧掉的是复制品,那原版在哪里?又是谁把它送到了云锦集团的手中?而那个神秘的云锦集团董事长,和这段四十年前的往事,又有着什么样的牵连?
夜风吹过,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星遥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中那轮弯月,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不安,也有一种隐隐的预感: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而那个叫阿秀的女人,就像一根埋藏在岁月深处的针,正在缓缓地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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