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那天清晨,星遥推开窗户,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秋天的凉意。
那股凉意和前几日的不同——不再是夏天余热中夹杂的一丝清冽,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秋凉。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湿润气息,草木的清香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那股清凉从鼻腔一路蔓延到胸腔,整个人都随之清醒了过来。
她洗漱完毕,走出屋子,发现院子里的一切都挂满了细密的露珠。桂花树的叶子上,枇杷树的叶子上,墙角那丛蔷薇的叶子上,每一片叶子都缀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一片桂花叶,露珠滚落到她的指尖上,冰凉而清澈,像是一颗微型的星球,倒映着整个天空。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露珠,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宁静。白露是二十四节气中她最喜欢的节气之一。它不像立春那样张扬,也不像大寒那样凛冽,它只是悄悄地来,在清晨的草叶上留下一串串露珠,告诉人们:秋天真的到了。
沈砚也起来了。他走到院子里,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露珠。
“白露了。”他说。
“嗯。”星遥应了一声,“秋天真的来了。”
“是啊。”沈砚说,“我最喜欢的季节。”
星遥转过头,看着他:“你最喜欢秋天?”
“嗯。”沈砚说,“秋天不冷不热,天很高,云很淡,空气很干净。而且秋天的傍晚特别美,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们是在秋天认识的。”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回想了一下——他们确实是在秋天认识的。去年的九月,在苏州博物馆的画展上,他站在她那幅《冬夜》前,看了很久。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你还记得?”她问。
“当然记得。”沈砚说,“那天你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站在展厅中央,正在跟一位观众讲解你的作品。我站在角落里,看了你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过去跟你说话。”
星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你当时跟我说了什么?”
“我说,‘这幅画,让我想起了一个地方。’”
“然后呢?”
“然后你问我,‘什么地方?’我说,‘我小时候住过的一个村子。’”
星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在白露的晨光中,在那些挂满露珠的草木旁。
白露过后,秋天正式展开了它的画卷。
补天绣的第一期课程进展顺利。那十三位学员的学习热情非常高,进步速度也超出了顾安安的预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她们已经掌握了补天绣的基本针法,开始尝试绣制一些简单的图案。顾安安对她们的评价是:“比我预想的要好。虽然离真正的补天绣师还有很长的距离,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沈砚的基金会也开始步入正轨。第一期课程的顺利进行,为他争取到了更多的社会关注和资源支持。有几家企业和机构主动联系他,表示愿意为补天绣的传承项目提供资金或物资赞助。还有几位在非遗保护领域有影响力的学者和专家,也表示愿意担任基金会的顾问。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星遥注意到,沈砚最近似乎有心事。
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开心,而是一种细微的变化——他有时候会走神,会在吃饭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会在夜里翻身,辗转反侧,很久才能入睡。星遥问过他几次,他都笑着说没事,只是最近事情比较多,有点累。
但星遥知道,不只是累那么简单。
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秋夜的凉意已经很重了,但还没有冷到需要进屋的程度。头顶的星星在清澈的夜空中格外明亮,像是一颗颗被精心擦拭过的宝石。桂花树已经开始绽放了,空气中弥漫着那种清甜而浓郁的香气,在夜风中一阵一阵地飘散开来。
“沈砚。”星遥放下茶杯,开口叫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沉默了片刻。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照得半明半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星遥意外的话:“我收到了一封邮件。是从美国发来的。”
星遥看着他,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发邮件的人说,他是我父亲。”沈砚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情,“他说他一直在找我。他说他想见我一面。”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夜风拂过,吹动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几朵桂花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中。
星遥看着沈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想去见他吗?”
沈砚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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