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虚影还在周而复始地嘲讽。

灰蒙蒙的天光落下来，把小小的女孩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洛水抱着那本卷边起皱的机甲图册，指尖死死抠住粗糙的纸页。那些讥诮的声音像潮水，一波又一波漫过她的耳朵，反反复复，循环不休。

“女孩子摆弄这些东西做什么？”

“机甲从来不是女人该碰的。”

“你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机甲师。”

这是幻境设下的圈套。它不制造锋利的伤口，只是一遍一遍回放她最狼狈无助的旧时光，想让她困在轮回里，慢慢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外面还有一个属于她的世界。

七八岁的意识混沌又脆弱，她只本能地护住怀里的图册，眼眶发烫，却咬着唇不肯掉眼泪。每一次她抬起头，小声说出一句“我可以学”，下一秒，那群少年的虚影便哄然大笑，伸手来抢她手里的图纸。图册被扯得摇摇欲坠，冰冷的风卷过她的发梢，空荡荡的巷子里，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

幻境之外，透明如琉璃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

凌骁五指死死攥住机甲的操纵杆，指节泛白。他往前跨了一大步，胸口几乎贴上那层冰凉晃动的壁面，声音透过精神力扩出去，撞在屏障上，碎成一缕缕微弱的波纹。

“洛水！听得见吗！别留在这里！”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永远冷静自持，危急时刻总能最快想出对策，一次次挡在全队前面的洛水，曾经是这样一个缩在巷尾、抱着一本旧图册独自对抗全世界的小姑娘。以前他总觉得洛水天生就强大，好像什么都打不倒她，直到此刻看见巷子里那个孤寂单薄的身影，心口才像被一块浸了冷水的布紧紧裹住，又酸又闷。

江舒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光屏上飞速跳动着一行行数据，那是屏障震荡的频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直接攻击没用。这不是实体墙，是精神力凝成的阵法闭环，我们的能量打上去，大部分都会被紫雾卸掉，只能送进去一点声音碎片。”

夏锦然握紧了腰间的光子刃，银亮的刃身映着漫天翻涌的紫雾。赵明慧垂着眼，一言不发。彦牧元站在队伍最后，看着幻境里那个抱着图册不肯松手的女孩，脸上满是复杂。所有人都欠洛水一句谢谢，可现在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困在自己的过往里，什么都做不了。

不远处，葵羽的银白机甲静静立在雾中。耀熙少女的眉头紧紧锁着，一向带着几分傲气的脸此刻褪去了所有漫不经心。她抬手，调动机甲的精神力传导模块，柔和却清晰的声波顺着屏障的缝隙渗进去。

“喂，洛水，你可别栽在这里。”她的声音有一点哑，带着不肯认输的倔强，“我还没有正大光明赢过你，你怎么能困在一场旧梦里？”

苍沈越站在更靠前的位置，苍微制式的黑色机甲上，淡紫色的血脉花纹正顺着机甲外壳缓缓流淌。那是苍微家族传承了千百年的刻印，源自这片古城最本源的力量。他闭了闭眼，将自己的精神力顺着那些古老纹路释放出去。别人的声音是随风飘荡的碎语，可他的声音，带着同源的古老频率，穿透紫雾的时候，传得比谁都远。

“不要留在过去。”

幻境之中，巷子里的小洛水忽然顿住了。

那些从“天空”之上飘下来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听不懂他们完整的话语，可那些声音里藏着的焦急、担忧、不肯放弃的执念，像细小的星火，落进她混沌蒙尘的意识里。

是谁？

是谁在叫她的名字？

她茫然地抬起头，望向灰蒙蒙、没有太阳也没有云朵的上空，怀里的图册忽然微微发烫。

书页之间，一点细碎的金光悄悄亮了起来。

是木木。

之前它一直蛰伏在洛水的精神内核深处，跟着她一起被拽进了这片宿命幻境，被阵法的力量层层压住，直到此刻外界的声音不断扰动闭环，它才终于挣开枷锁，从图册泛黄的纸页里醒了过来。那团小小的金光在纸缝里轻轻跳动，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识流，直接送到了小洛水的脑海里。

“洛水，这都是梦。不是现在。”

木木的提醒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蒙在她意识外面那层厚厚的迷雾。

一瞬间，整条巷子剧烈晃动起来，周围嘲讽的虚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脚下青石板裂开细细的纹路，灰蒙蒙的天光剧烈闪烁。幻境察觉到了危险，不愿让她停在这里，脚下的地面骤然向两边分开，硬生生在她面前撕开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岔路。

左边那条路，铺着柔软温暖的光。

熟悉的亲人虚影站在路口，朝她伸出手，眉眼温和，没有半分苛责。

“别再折腾那些冰冷危险的机甲图纸了，回来吧。”虚影轻声说，“不用被人指指点点，不用摔得满身是伤，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所有痛苦，只要你愿意放下，就都会消失。”

这是幻境递过来最诱人的糖果。一条没有流言、没有冷眼、不必苦苦挣扎的坦途，那是藏在她心底最深的渴望——如果当初放弃了，是不是就不用吃这么多苦？

右边那条路，依旧是阴冷狭长的老巷。路边站满了冷眼旁观的路人，风里全是凉薄的私语。幻境在她耳边悄悄吐出一句谎言，像一句预言：“就算你咬牙一直往前走，也永远只有你一个人。你救不了谁，也留不住谁。到最后，还是孤身一人。”

两条路，一条逃避痛苦，一条接受永恒的孤独。

小洛水站在岔路口中间，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过往十几年所有不安、委屈、独自硬扛的疲惫，一瞬间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左边温暖的光太诱人了，右边漫长孤单的前路又太吓人。

她抱着发烫的图册，后退了一小步。

只要往前踏出一步，她就可以选其中一条。

可木木化作的金光，绕着她的手腕转了一圈又一圈，一遍一遍提醒她：“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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