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在郊县碰壁的第二天一早,李磬当值。
他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腰间挂着一块巡检的木牌,身后跟着两个小吏。今天他的差事是巡东市——不是专查哪一家,是例行轮检,每旬一次。但今天他出门前翻了翻簿子,把东市几家商户的检查顺序重新排了一下,然后把簿子合上,塞进怀里。
他把永兴楼的肉供应商排在了第一家。旁边的小吏扫了一眼排班表,觉得顺序跟上次不太一样,但没多问。李磬也没解释——巡检顺序调整,本来就是他分内的事,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理由。
从县衙到东市,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
路过西市口的时候,他往那条街里扫了一眼——杏娘的铺子已经开门了,门口摆着几个菜筐,小圆正在门口洒水扫地。
店里飘出一股淡淡的骨汤味,混在早晨的空气里。
他闻到了,脚步没停,继续往东市走。
但那股味道跟了他好几步才散。
到了东市,晨市刚开始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已经摆好了摊子,沿街的铺子也陆续下了门板。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板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李磬带着人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东市后街那家挂着“永兴楼指定肉供“牌子的肉铺门口。
肉铺的伙计正在门口挂肉,看见李磬三个人大步走过来,手里那块肉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挂上去。绳子在钩子上晃了两下才稳住。
李磬走过去,站在肉铺门口,不紧不慢地亮了一下木牌。
“例行巡检。”
肉铺掌柜听见声音,从里间快步走出来,脸上堆着笑:“李差爷,这么早?我们这每天的肉都是新鲜到的,您随便看。”
李磬没理他的客套话,走进铺子,目光在台面上扫了一圈。台面上摆着几块切好的肉,颜色红润,看不出什么问题。他没看那几块肉,而是走到铺子后面,掀开盖在木桶上的布——桶里泡着半桶水,水里沉着几块肉。
他弯下腰,凑近闻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回头扫了一眼肉铺掌柜。那一眼不重,但掌柜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这肉泡了多久了?“李磬问。他语气不重,但问得很准——那桶里的肉边角已经泛白,一看就是泡了不止一个时辰的。
掌柜张了张嘴,脸上堆着的笑彻底垮了。他想解释——“李差爷,这是早上多进了没卖完的,泡着是为了保鲜”——但他知道这话站不住脚。巡检的规矩他很清楚,泡水肉能不能吃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摆出来了,被看到了,就是不合规。
李磬没等他说完,转身对身后的小吏说:“记下来。肉品存放不合规,暂停营业一天,整改后复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没有故意给谁难堪,但也没留商量余地。
李磬封了肉铺之后,没多停留,带着人继续巡下一家。他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时巡检没什么两样。但消息比他走得快。
永兴楼后厨的管事是在巳时三刻接到消息的——送肉的没来。管事等了一刻钟,派人去肉铺一看,门板下了半截,门口贴着一张盖了巡检印的封条。回来报信的人说了一句话:“肉铺被封了,今天开不了。”
管事脸色当场就变了。
钱掌柜到的时候,后厨已经乱了一阵了。管事正在里头骂人,几个帮厨站在门口不敢出声,切菜的刀都没人动了。钱掌柜没进去,站在后厨门口听了两句,然后转身回了前厅,袖子一甩,稳稳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有发火。跟了钱掌柜多年的人都清楚——他不发火的时候比发火的时候更难伺候。他越是平静,事情就越大条。
“谁巡的?“钱掌柜端起茶杯,问了一句。茶杯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来了,盖子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管事跟进来,低声说:“县衙的,姓李。”
“哪个姓李的?”
“叫李磬。是西市那边的差役,常在西市一带走动。今天不知怎么排到东市来了。”
钱掌柜没接话。他端着茶杯,没有喝,看着茶面上的热气散了一会儿。
“西市那边的差役,巡到我们东市来了。“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好。好得很。”
他没再多说。但管事明白,这个“好得很“不是好话。
管事退出去之后,钱掌柜一个人在厅里坐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为一天的肉发愁——永兴楼五六家铺子,一天的肉量不是小数目,临时从别处调要多花几贯钱,但也不至于让他坐不住。他在意的不是钱,是面子。永兴楼的供应商被巡检封了,这件事已经在东市传开了,明天整个城里都会知道。
他真正在想的不是肉,是人。
李磬是西市的差役,杏娘也在西市。这两个人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但他从来不赌“巧合“这种事。在东市做生意做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巧合最后都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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