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
净居殿。
欲落不落的白棋被武帝夹在指间,终于啪嗒而落。
对面的朱异并不急着落子,反而微微一笑,“陛下如此棋艺,简直是在欺负臣。”
武帝仔细看着棋局,随意打趣道,“彦和难得有空闲,不欺负岂非浪费。”
朱异无言以对,只能轻叹,“唉,臣为陛下终日操劳,陛下却毫不怜悯,真是。。。真是。。。”
他顿了许久,才想出合适的修辞,“真是臣之大幸。”
武帝哈哈大笑,“彦和啊彦和,偏生你这巧言令色的唇舌,真乃天地造化神奇也。”
朱异颇为不满的轻哼一声,“臣记得,巧言令色可不是什么好话。”
武帝指指他华丽的头冠,“我也没想用好话赏你。”
朱异报复般啪嗒落子,落在了最不该落的地方。
武帝定睛一看,不由苦笑,“长生劫?”
“倒也无妨。”朱异得意的捋捋胡须,毫不在意这无解之局,“若能对坐千百年,必能解此妙局。”
武帝轻轻摇着头,略有叹息,“何必千百年,短短数十载,便已斧柯烂尽,无复时人了。”
朱异稍一愣怔,奇怪道,“陛下何出此言?”
武帝望向窗外落满夏日阳光的树枝,“昨日谢藻来报,说谢几卿与友人醉归始宁墅,于梦中长逝。”
不等朱异接口,武帝便继续道,“老臣日渐凋零,旧友失散无寻,我这副形骸枯骨,早无可留恋。惟惧死时功德不足,堕于地狱啊。”
“陛下正身修法,自然千秋万岁,不入轮回。”朱异先以惯常旧言安慰,又别出心裁道,“若连陛下都要入地狱,地狱怕是早就装不下了。”
武帝果然展颜一笑,“也有道理。”
“陛下。”
内侍轻手轻脚的推开殿门,低头禀报道,“庐陵王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武帝看了一眼朱异,朱异立刻会意,却忙摆手拒绝,“臣就不去了,免得又遭怨恨。”
“这叫什么话?谁会平白无故的怨恨你?”
朱异委委屈屈的坐着,仍旧一动不动,“臣在陛下身边,本就遭人妒嫉。如今朝堂上下,哪个不骂臣专欲擅权,纷乱诸事?若敢再掺和诸王之间,恐怕臣就要变成贾谊了。”
“我又不是汉文帝,不会委屈你的。”武帝拍拍他的臂膀,“走吧,若要避嫌,先在屏后就是。”
朱异看了一眼棋盘上解不开的长生劫,这才缓慢起身,“是,臣遵命。”
文德殿。
殿内早早摆满冰鉴,散发着清远凉意,等候在殿内的庐陵王却依旧额带薄汗,心急如焚。
姗姗而来的武帝扶着内侍坐到上位,看见他这副模样,不由问道,“何事禀报?”
庐陵王拱起手,递给内侍一张供状,数枚铜钱,“回陛下,臣要报的,是湘东王私铸铜钱,广蓄兵马,意图不轨。”
“什么?”武帝微微失色,半信半疑的看向内侍铺开的供状和那几枚明显不是官铸的铜钱。
庐陵王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臣本也不愿相信。可人证物证俱在,臣只得秉公上报。”
又解释道,“太子与臣一向同七弟交好,是而从不查探荆州内政。可七弟身边,却有个叫暨季江的令史,常来往于荆州和建康之间,行踪诡秘,臣才派人稍加注意。谁知竟发现如此大事,真令臣痛惜顿足啊!”
武帝捻起铜钱看了看,面色阴沉,“暨季江何在?”
“就在殿外。”
武帝闭上眼睛,似乎在逃避什么般,不大情愿的吐出一个“宣”字。
殿门开了又合,随之而入的,是身着官服的暨季江。
暨季江到得武帝面前,脸上并无心虚之态,施施然行礼道,“臣暨季江,拜见陛下。”
武帝不等他行完礼,就急迫的问道,“此供状所言,可属实情?”
暨季江拱起手,做出全无顾忌的模样,“回陛下,湘东王的确在荆州私造铜钱。至于其他的事。。。”
他顿住话音,看了一眼庐陵王。
武帝就道,“五官,你先回去吧。”
“是。”庐陵王听说暨季江承认了私造铜钱的事,明白大局已定,便不多做纠缠,当即退下。
暨季江这才道,“可湘东王完全是被逼无奈啊。”
“湘东王在荆州,既要勤政养民,劝课农桑,少不了轻徭薄赋。可又要整顿军备,平反清叛,所需并非小数目。如此一来,入难敷出,再加上官吏贪贿,岁时朝贡,简直顾此失彼,穷于应付,才不得不出下策。”
他说着红了眼眶,“湘东王常对臣叹息此事,又布衣简食,望赎罪孽。如此捉襟见肘,前后顾盼之际,如何还会有精力私蓄兵马,图谋不轨呢?臣望陛下明鉴啊!”
相较于庐陵王的话,武帝自然更愿意相信暨季江–––他的八个儿子,如今只剩五个,不能再出差错了。
“好吧。”武帝半是失落半是轻松的叹了口气,“既如此,等有司查明坐实,再做处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