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间正剑拔弩张,忽见棉儿和阮修容派去的侍婢前来回话。
侍婢先嗫嚅道,“回修容,徐娘娘她,她仍不肯回来。”
阮修容蹙起眉心,显然不悦,可到底没当着姬妾的面说什么。
萧绎的脸色更加难看,寒声道,“由她去!”
“修容,王爷。”棉儿袅袅而来,手里抱着三个半大的檀木雕花盒,是昭佩惯常赏赐所用的形制。
她向阮修容和萧绎微微屈膝后,才低声道,“徐娘娘命奴婢送礼物给三位夫人。”
她见阮修容微微点头,便将木盒分发给三位夫人。
袁氏和元氏得到的盒子里,均是明珠铺底,上置一对珊瑚簪,而王氏的盒子里,虽也是明珠铺底,却搁了一支亮闪闪的凤头金钗,精致华丽。
三人都露出感激之色,“多谢王妃。”
棉儿使命已结,忙抽身道,“奴告退。”
元氏素来贪爱珠宝,尚未拜见过王妃,便得了如此厚礼,自然不胜欢喜,可转头瞧见王氏那支熠熠生辉的金钗,就又生出妒忌不满来。
可她刚受过训斥,不敢再生事端,便只低声向身边的袁氏抱怨,“都是平起平坐的人,凭什么她的礼最厚?”
袁氏把声音压得更低,“王夫人诞育过子嗣,自然大为不同。”
元氏讥讽而笑,“哼,不就是子嗣吗?等着瞧吧,我也能生出来。”
上位的萧绎被那些珠宝晃眼而过,一时觉得昭佩存心羞辱他,一时又猜测昭佩要挑拨几个妾室。若呵斥妾室不许受昭佩的赏赐,又怕被阮修容发现端倪,直憋得气燥万分,羞怒难解,只能一杯杯倒着菊花酒,以此消愁。
阮修容最心疼儿子,看见萧绎喝闷酒,便赶紧劝道,“儿啊,不是说今日还要外出游宴么?快去吧,别让臣僚久等。”
这乌烟瘴气的宴席早失却了引人妙处,空剩华丽架子而已,萧绎只是怕惹阮修容不快,才强自淹留。如今阮修容发了话,自然随心所愿。当下也不推辞,即刻起身道,“儿子告退。”
元氏看萧绎毫无留恋的离去,张口想唤,又恐拂恼阮修容,只得咬紧下唇,郁郁不乐盯着他的背影消失。
城郊。
连绵山脉起伏围绕,满布着如织游人。
登高望远的百姓载酒携亲,熙熙攘攘,聚在外围几座山峰上。
湘东王和众臣属的车驾浩浩荡荡,由兵士护送着,次第停于人迹罕至的三座山后。此山巅上立有一座飞檐亭,上有古人题楹,前生绿草香花,远闻猿鸣鹤唳,近响泉水叮咚。筵席桌案并各色菊花摆布其间,幽静高远,不与喧嚷世俗同流。
卤簿中,兵士执戟立于五丈开外,以防不测;侍女持旗幡羽扇绕亭而立,侍奉添酒;乐工吹箫抚琴,清音相和;舞姬着轻纱,踏绣鞋,动转娇娆。
萧绎坐在上首,喝了两杯臣子敬上的美酒,便挥手道,“难得造访大好河山,还看歌舞岂不浪费?”
舞姬闻言赶紧退下,乐工也停了欢快吹奏,换成轻邈之曲。
几个臣子忙附和着起身,“殿下言之有理。”“山巅正堪远望啊!”“此处风高气爽,眺之心悦,观之神怡啊!”
闻名幕府的杜掞为显示才学,趁机提议道,“居高明,升山陵,岂有不赋诗之理?”
众人纷纷附和罢,又因萧绎素爱抖露文采,所以都拱手道,“还请殿下先赐佳赋。”
萧绎却把手一指颜协,“若论诗赋,当先推子和才是。”
颜协并不称谢推辞,反而捋着胡须笑道,“既然殿下指定,臣只好当仁不让了。”
说罢手执侍婢奉上的毛笔,望向浩渺远山,遥遥云气,缓声吟作,落笔蹁跹,“滩溪凛冽清,掇入流霞影。裛露送凫雁,金蕊迎林偬。登高且频顾,辄斟欢与同。”
不等众人称赞,萧绎便先叫了一声好,也提起笔来,紧随其后,“巫山高不穷,迥出荆门中。滩声下溅石,猿鸣上逐风。无因谢神女,一为出房栊。”
臣僚们顿时赞声四起,“妙!妙啊!”“巫山高不穷,真气势凛然矣!”“滩溪凛冽清,掇入流霞影,意境不凡啊!”“殿下之作放荡胸怀,子和之作古意犹新,真可谓绝矣。”
传阅争叹已罢,臣僚们也都开始提笔各作,一时挥散笔墨,纷扬篇章,潇洒风度难以言尽。
秋日山风飒飒而来,虽不至于吹落纸笔,却也撩动襟袖,吹拂鬓发,添得许多神仙韵味。
鲍泉发上的纶巾没有束严实,此刻因风而起,飘摇着远去。他的席位设在山巅险侧,待风势稍弱,纶巾便慢慢向山下翻飞。
朝臣们看见这景象,自然窃笑不已。
鲍泉虽已发觉,却不急不慌的写完诗词,才直起身子,疏狂一笑。
颜协不由朝身边的萧绎赞道,“润岳今日龙山落帽,风度翩翩,竟好一似孟万年晋时容止。”
若说鲍泉是孟嘉,萧绎便成了桓温,而桓温当年也曾为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于江陵拥兵自重。此言一出,果然如往事重演,霎时引得众臣齐声拥护,“颜记室所言甚是啊!”“润岳虽可比孟嘉,然湘东王之风采更胜桓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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