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绵数日的山雨过后,林木间仍弥漫着潮湿水汽,拂晓柔和的熹光穿照而下,落在寺前清溪底,将沥沥淙淙流过乱石的溪水点染成轻澹浅金。偶尔三五只鸟雀,随着幽幽晨钟长鸣,引动衡山弥漫的云雾荟蔚翻涌而开。
陶炉檀香,藤椅木桌,简素清雅的僧舍内,摆着一碗白粥,几碟素菜,虽无名贵香料佐拌,其中邈远真味,却非俗世珍馐美馔可比。
桌前坐着的美人,虽不施粉黛,仍肤如凝脂,除却明眸四周些微细纹,倒看不出更多岁月痕迹。如云乌发只以暖白辟尘犀钗高挽,杂饰几点明珠为衬,质素的装扮下,眉梢却仍有遮不住的娇媚满溢而出。
昭佩或许早已厌倦王宫珠围翠拥,钟鸣鼎食的光景,从前食不下咽的旧疾,竟于数日内消散无踪。她边瞧着落在窗沿蹦跶的翠色山雀,边舀着小木勺就菜食粥,只觉这山寺斋饭带了难以言说的美味。
柳儿进门时,正觑见木桌上一扫而空的碗碟,心中满溢的忧愁急切便又掺杂了喜悦,可说是百味杂陈。
她看房内惟有昭佩一人,赶紧趋前问道,“请问夫人何时下山?如今离宫已有三四日,再拖延下去,怕就瞒不住了。。。”
“今日便下山,”昭佩眉眼间全是流转的笑意,她用手帕拭了拭未染胭脂的浅红唇角,气定神闲,“智远去向这寺里的住持辞行了,等他回来,我就随他下山,到瑶光寺去。”
“啊?”柳儿大惊失色,急得直要跳起来,“夫人好生糊涂!如今朝云暮雨既散,该早些收敛掩饰才好,若时日长久,传扬出去,岂不名声扫地?女子的名节可是最要紧的,您就听奴一句劝吧。。。何况瑶光寺是湘东王所资建,倘使被他发觉。。。”
“我糊涂?”昭佩听见湘东王这三个字,脸上的笑容转瞬变成讥诮,“我那好夫君总也纳过四五房妾侍,锦姝美姬更如星罗云布,为何无人斥他糊涂?我不过智远一人,比他还远远不足呢!”
柳儿的眉头都挤成一团,张口结舌的跺着脚,“哎呀!夫人,您。。。您叫奴说您什么好呢?”
“说不出就不必再说,另有件正经事交给你。”昭佩倦意未消,迷离着目光以帕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等下了山,我随智远先走。你回趟王宫,一则看看有无要紧事,若有,便酌情自去办,再找几件衣裳首饰来与我换洗,书寄信笺之类挑拣挑拣。。。至于萧绎,仍骗他病着便了。”
“可。。。”
不待柳儿迟疑罢,昭佩就又摸着明眸下方的几道细纹嘱咐她,“对了,记得把胭脂香粉带上,虽然智远说看不出来,可还是遮盖遮盖的好。”
柳儿本待再劝,僧舍外却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便只得默然缄口。
智远推开僧舍半掩的门扉,三两步走上来,含情带意的揽起昭佩,“已然拜辞过主持,只请夫人动身既足。”
“嗯。”昭佩露出娇饶的笑,起身抱住他的手臂,“柳儿,取纱笠来。”
她到底还存着几分忌讳,先把纱笠戴好,遮了丽容,才依偎在智远身边,一路赏景牵马而行。
湘东王宫。
相思殿。
柳儿左顾右盼的,才避着人烟溜进来,便迎面撞上双目红肿的棉儿。
棉儿瞧见她,如瞧见天降神佛,扑在身上就哇哇大哭起来。
柳儿本就惊魂未定,又被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她低声问道,“好好的哭什么?难道。。。”
棉儿抹着眼睛哽咽,“柳儿姊,你可算回来了。呜。。。徐娘娘不在的时候,王夫人诞下一位小王子,取名方诸,修容和王爷使人来请了徐娘娘几次,我都勉强搪塞过去,今日若再来请,怕就瞒不住了。。。”
“什么?生了小王子?”柳儿捂住心口,退了半步,“这可如何是好啊,若叫徐娘娘知道,岂非更要。。。”
棉儿回过神,赶紧抽噎着向四周探看,“说起来,徐娘娘怎么不见?”
柳儿扯了两下手帕,又急又哀的敷衍她谎话,“徐娘娘她,她心灰意冷,已经到瑶光寺出家去了,不过此事得瞒着王爷和修容,否则他们一定不许的。”
“什么?徐娘娘要出家?”棉儿亦步亦趋的跟在柳儿身后,稚嫩小脸写满惊怕,“出家不就成了光脑袋?唉呀,那可真糟了!”
柳儿匆匆进殿,边收拢挑选衣衫首饰,边支吾着圆谎,“带发修行,不必剃度的。”
常戴的珠钗金饰,艳丽的绫罗裙裳,绣鞋罗袜,胭脂香粉,眉黛口脂,金银铜钱。。。所有柳儿能想到看到的,都捡着往包袱里塞。
棉儿边帮她收拾,边颇为奇怪的问道,“不是说王妃要修行么?寺庙里清心寡欲,怎么还需这许多胭脂水粉呢?”
柳儿含糊道,“我是随手拿的,就算用不到,也有备无患。”
她说着从昭佩放赏赐的箱柜中取出两个檀木雕花匣子,里头一对龙凤金镯熠熠生辉,一串和田玉珠光润透亮,柳儿大致看过,忙搁进棉儿手里,“等我走了,你就把这龙凤镯送到章华殿,说是徐娘娘赏赐给小王子的,这串玉珠先留着,若遇急事,也好拿来应付,真应付不过时,再到瑶光寺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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