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酒壶已经收拾干净,又燃上了清心香,可依旧有股缭绕不散的酒气,纠缠着苦涩药味,不知令人欲醉还是欲醒。
夏氏拉着方等进殿,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五十岁上下,鬓发半白的医师,“臣参见世子,拜见夫人。”
殿内影影绰绰,隐约可见昭佩半靠在软枕上的影子。
夏氏看了一眼,低声问道,“这位医师怎么如此面生?原来不都是冯医正给王妃诊病吗?”
“臣全元起,是刚入湘东王宫的医正。冯医正奉王爷之命,专职看护王夫人,是而不便前来。”
“什么?”夏氏听到连冯医正都被遣去,更恨的掐紧了掌心,也没心思与全元起多言,先问昭佩的情形,“王妃如何了?”
“王妃本就心气郁结,又酗酒过度,终致伤及脏腑,应卧床静养,饮食清润温补为宜。。。”全元起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若再饮酒,恐有性命之忧啊。”
“啊。。。”夏氏的身子晃了晃,这才勉强道,“我明白了,全医正请便吧。”
方等忽然挣开了夏氏拉着自己的手,脸色焦急,却又怕惊着昭佩般,轻轻慢慢的走进去。
“阿娘。”
帐外的声音让昭佩睁开仍昏沉的双目,正对上方等含泪的眼。
昭佩轻笑起来,“傻孩子,你哭什么?娘离死还早着呢。”
方等忽然‘哇’的一声,扑上去抱紧了昭佩,啜泣中似有千般委屈,“娘。。。”
昭佩不知怎的,就看见他身上的几点暗红痕迹,映着纱袍上浅色的竹叶,格外清晰骇人。她缓缓拍了两下方等的背,才扯起染着红点的宽袖,“方等,你袖子上怎么有血?”
方等抹着眼泪坐起来,自己也低头去看,神情亦带疑惑,“是啊,儿子身上,怎么会有血呢。。。啊,儿子来之前吃了些樱桃和醋栗,想是不留神染上汁了。”
昭佩信以为真,就松开了他的袖子,“你这么一说,娘也有点儿嘴馋了。”
“还馋呢,医正才嘱咐过,饮食清润温补为宜。”夏氏缓缓走进来,摸摸方等的肩膀,“方等,你去后殿陪含贞玩儿吧,姨娘有话同王妃说。”
“嗯。”方等点点头,不舍的站起身来,“那儿子晚上再来看阿娘。”
夏氏看着方等的背影彻底消失,才坐到昭佩身边,却是许久未发一言,只低着头垂泪。
昭佩无奈的轻笑,“你不是有话同我说么?若是坐在这儿掉眼泪,倒不如赶紧回去。”
夏氏哽咽着,勉强吸了一口气,发红的桃花眼直盯过来,“王妃闹成这样,难道真为两个妾室?”
“呵。”昭佩闭上双目,发出不知是冷是热的笑,横问出一句不相干的话,“我吐了血,萧绎竟也不来看看吗?”
夏氏为昭佩挪了挪身后软枕,仿佛这样,能让昭佩略舒服些,“王妃难道忘了?王爷出征,已有好些日子了。”
昭佩睁开双目,有两行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憔悴的丽容却扯出苦笑,“哈!真好,萧绎出征了,我竟不知道。”
“王爷竟没告诉。。。”夏氏始料未及,只能胡乱安慰着昭佩,“王妃别胡思乱想,或许王爷遣人来知会过的,可那些奴仆见王妃醉着,没敢说罢了。。。倒不一定是。。。”
昭佩的笑意越来越深,深的简直要变成悲戚,她骤然抓住夏氏的手,打断了快要编不下去的哄骗,“你如今可明白了?”
白皙的手背因过于用力而突起细细的青筋,“那些妾又算什么东西?我只是后悔,后悔不该帮他。。。作法自毙,何可怨人。。。”
昭佩没发觉提起妾室时,夏氏脸上一闪而过的屈辱,她只感觉到,有温柔的手,在用锦帕给自己擦眼泪。
夏氏很快转圜过神色,依旧和声软言,“王妃的确多虑了。依妾身看,修容和王爷只是想。。。想压一压王妃,并没有别的心思。王妃只要服个软,权当这一切没发生过,王爷也就不舍得再置气了。”
“王妃还不知道吧?今日方等来见妾身,竟说什么终身不愿婚娶。难保不是为着王爷王妃斗气的事伤心。。。王妃如此傲然,妾身也不敢劝,可世子和公主呢?若今后都跟着王妃恨上王爷,非只传出去令人耻笑,对世子的前程也百害而无一利啊!”
夏氏说着,见昭佩神色微动,似乎有了转机,赶紧趁势添柴扇风,“王宫里近来多有传言,有素丝回来索命的,有王妃暴虐凶狠的。。。还有拿颁儿做文章,说王妃之所以养育颁儿数月,是与王将军有私情在先。。。更有甚者,竟造谣世子并非王爷亲生,不知姓萧姓。。。这些小人如此猖狂,不就是见王妃赌气酗酒,管不了他们吗?妾身劝王妃多为世子公主想想,能忍的,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二十年结发之情,若真因意气之争毁于一旦,难道王妃就不心痛吗?”
昭佩只听见一串‘王’字,更觉头疼欲裂,“可萧绎已不愿见我了。。。”
“妾身看,也是王妃平日太厉害,王爷或许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呢?等王爷回来,王妃去送个吃食羹汤,自然就和好如初了。。。为了世子公主,王妃略温柔和婉些,也不算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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