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乱坠’四个字一出口,非但萧绎停下了逃窜的脚步,就连昭佩自己也愣住了,“呀!我怎么说顺了口了。。。什么天花乱坠。。。是头昏眼花才对。。。”
不过倒难怪昭佩,这四个字正是新近才传开来的,平日说的多了,难免会错口。只是这里头也牵扯着一桩奇事。
原来武帝这两年尽经历些生离死别,忤逆不孝的事,尤其最爱的女儿和六弟一旦离去,身边愈发连个能说话的亲人都没有了,于是常把京都同泰寺里一个叫云光的大和尚请到宫里讲经,还为他建了一座听经阁,把这位云光法师当成了挚友。
这件事本来也是小事,可奇就奇在这位云光法师的神通之上。
寻常和尚讲经,无非妙语连珠,口灿莲花,以佳词妙句发人深省而取胜。可这位云光,他不但是口灿莲花,讲经讲到妙处时,整个听经阁都有香花飘然而落,武帝自然以为惊奇,感叹了两句,佛法精妙可以为天花乱坠,从此这四个字便流传开来,时人纷纷称羡仰慕而已。
萧绎见昭佩无趣地放下了那个木枕,自己也觉扫兴,“哼,什么天花乱坠,这种鬼把戏,也就是阿父老糊涂了才会信。”
又有些高兴起来,“无非就是命人隐匿在屋顶,把提前备下的香花撒下去罢了,虽说他是哗众取宠,却也有些意趣,改天我也吩咐人弄一个,好好感受感受佛法。”
昭佩闻言果然失笑,“得了吧,我可不爱这种奇巧花样儿,得糟蹋多少花啊。不过那云光可发了财了,听说同泰寺里的佛祖金身,一年竟重塑了三回,就这样他还在跟至尊要钱呢。”
说着撇了撇嘴,“要不怎么说这些人心术不正呢,好好的铜都拿去塑冷冰冰的泥胎,如今竟闹得连铜钱都铸不出,都用了多少年铁钱了。”
萧绎摇摇头,坐到了昭佩身边,“还不是那个朱异,成天尽弄些不成样子的人在阿父身边,也不知道劝谏劝谏,只一昧的随着阿父性子来。若是沈约范云还活着,国事何至于此?”
昭佩被他捏着手玩儿,也不着恼,反而微笑起来,“他虽不算忠贞直言之士,却是个十足的聪明人,你只看沈约的下场就知道了。如今说起来容易,等你做了皇帝,肯定也不会喜欢忠言逆耳的臣子的。”
见萧绎垂着头不说话,就反过来抚了抚他的手,“其实他也算治世能臣了,如今朝廷里头成事的也就那么几个,文臣里头能挑大梁的,无非就是朱异和我的族叔徐勉。上回叔父来信还抱怨太忙,说是军务繁重,几个月才能回家一次,结果家里养的狗竟要当生人咬他,可真算是忧国而忘家了。朱异权位更重,总不会比叔父好到哪里去。”
萧绎想起宫里传回的消息,也跟着笑起来,“听说前段日子阿父总召他伴驾,天天要熬夜才批得完奏折。如今云光得宠,他倒乐得清闲了。”
昭佩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朱异能代批奏章,是个手握大权的好棋子,那又何必为了一点旧事存怨呢?如今叔父也要让他三分,至尊更是恩宠备至,咱们多少拉拢拉拢,说不准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呢。”
说罢自己又忍不住失笑,“此人最是爱财,礼物倒是不难送,不过他连出宫的机会都少有,要那么多钱也没处用啊。”
萧绎虽打从心里讨厌朱异,可听昭佩说的很有道理,加上一件临近的大事缺少助力,也只好点头,“我多送些贵重礼品就是了,人嘛,总是贪得无厌的,像徐尚书那样只谈风月的,万里也挑不出半个。”
徐勉位居吏部尚书多年,吏部又是六部之首,掌管着大小官员的任用罢免,是个最能捞油水的职位,在贪官污吏遍地跑的风气下,武帝自然最放心这个清廉刚正的老臣,把官员任免的大权尽数交给了徐勉。众人都知道徐勉的性子,轻易也不敢贿赂讨好,官职升降也就各凭本事。
可普通人是一回事,徐勉的好友门客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门下的虞暠颇有些真才实学,又多得徐勉的赏识,便在夜宴上为自己求官,求的还是詹事五官,然而以他的才学出身,根本无法担当,徐勉自然不会为平日情谊徇私,又不想扫兴,所以说了一句“今夕止可谈风月,不宜及公事。”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偏偏传到了武帝耳中。武帝正愁朝中缺少大公无私之人,所以不顾徐勉已有吏部尚书的重任,立刻让他兼任中书令。
自从晋朝谢安开始担任中书令以后,此位就成了朝廷里最清隆高贵的职位。加上武帝心里清楚朱异的为人,有心让徐勉压制压制,因而如今的徐勉在十八班的第十三班,虽说实权上和朱异并为宰相,名分上却还是比位列十二班的朱异高出一筹,再加上昭佩的父亲徐绲位居十四班太常,又身兼信武将军,徐家可谓占尽了朝中文武要职。
所以萧绎这话本来是赞同昭佩,顺带着奉承徐勉的意思,昭佩理当高兴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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