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裴宁身边,站定。
楚国皇帝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抬头看见了沈婉。他的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他认出了这个人,又不敢认。十六年前他从冷宫外面经过时瞥过一眼的沈婉,是瘦的、黄的、眼窝深陷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眼前这个女人,没有半点当年的影子。
沈婉也看着他。她没有走近,只是在裴宁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殿内空旷,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楚元龙你今日不威风了,不嫌弃我们母女了吗?
说完,她转过身,走到裴宁身边。
裴宁环视大殿,然后对着殿外开口:“张贵妃留下。其余嫔妃、皇子、公主——全部打入天牢,秋后发落。“
殿外传来一阵骚动。哭喊声从偏殿的方向传过来,夹杂着求饶和咒骂。太监和侍卫把他们拖下去的时候,一个嫔妃挣扎着大喊:“我是你父皇的妃子而已!你不能——“
裴宁没有回头看她。
她站在大殿中间,看着殿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一线鱼肚白从东边城墙的轮廓后面透出来,把太和殿的飞檐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边。
脚步声从她身边经过,有人跪着谢恩——张贵妃的声音在后面响了一下,然后被侍卫扶着走了。
大殿里只剩三个人:裴宁、沈婉、楚国皇帝。
沈婉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十六年了。“
裴宁伸手握住她母亲的手。沈婉的手指是凉的,攥紧她的时候力气却很大。
“娘,咱们走吧。“
两个人转身,一前一后,走出太和殿。
裴宁走下台阶,站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
张嬷嬷从广场边上走过来,步子很快,走到裴宁面前,红着眼眶,叫了一声:“姑娘。“
裴宁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张嬷嬷的手粗糙又温暖,跟小时候接她从御花园回去时一样。
“奶娘。“裴宁的声音很轻,“从今往后,这楚国皇宫里,谁跪谁站着,咱们说了算。“
张嬷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沈婉站在裴宁旁边,看了一眼太和殿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
裴宁从太和殿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日光晒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痞帅跟在她身后:“陛下,真的把他们关进天吗?”
裴宁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里面,又看了看广场上跪着的那一排人。嫔妃、皇子、公主,一个不落,全都跪着,有人哭得浑身发抖。
裴宁说了一句话:“不关天牢了。”
她朝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最高处,看着底下那些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你们不忠不义,朕本来该杀。但朕今天心情好,给你们一条活路。”
她顿了一下。
“女的,留在宫里当宫女。男的,留在宫里当杂役。端茶倒水,扫地洗衣,擦桌搬货,什么活都干。谁干得好,有饭吃,有地方住。谁偷懒耍滑,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底下炸了,有人喊:“我是你父皇的贵妃!”
裴宁看了那人一眼:“贵妃怎么了?你以前没使唤过人?今天开始换别人使唤你。”她转头对痞帅说:“带下去安排,女的归女宫管事,男的归杂役房。”
痞帅一挥手,侍卫上来把人全拖走了。哭声骂声混成一片,裴宁没有回头。
她又说了一句:“把楚元龙带过来。”
两个太监去角门小院把楚元龙架了过来。楚元龙穿着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被人架着胳膊才站住。裴宁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说:“你也一样。从今天起你在御花园扫地。每天天亮之前扫完,扫不完别吃饭。”
楚元龙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细碎的喘气。
裴宁转过去对痞帅说:“把姜静打入冷宫。”
痞帅点头,转身走了。
裴宁说:“她当年怎么关我娘的,就让她怎么过。吃的给馊的,穿的给破的,窗户纸让她自己糊。她每天坐在冷宫里抬头就能看见御花园,我娘在御花园里干什么她都看得见。”
痞帅点了点头:“明白。”
裴宁交代完了,转身往坤宁宫走。
坤宁宫的院子里,沈婉正坐在石桌旁边喝茶,赵铁柱站在后面给她捏肩,孙大壮坐在旁边石凳上削苹果,另外四个小伙子一个倒茶一个扇扇子两个剥葡萄。日光落在沈婉身上,她眯着眼睛,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脸上带着那种吃饱喝足之后才有的懒洋洋的笑。
裴宁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婉问她:“处理完了?”
裴宁说:“女的当宫女,男的当杂役,楚元龙去御花园扫地,姜静打入冷宫。”
沈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你把她打入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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