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瓶子小,经葛太医重新配比压实,装得可扎实了,少说够吃半年。
瓶底还垫着一层薄薄的防潮油纸。
她合上盖子,揣进袖口,笑着点头。
“谢葛太医费心,这话奴婢一定带到。”
紫云一走远,葛泊霆才慢悠悠踱出太医署大门。
临出门前,又摸出一只贴身收着的青釉小瓶。
瓶身不过寸许高,瓶底有烧制时留下的细微指纹印。
瓶上写着“避子丸”三字,听着吓人,其实真用起来,早被他悄悄调过味儿了。
周霏日常喝的养身汤里,有一味甘草蜜炙过的黄精。
最后剩下来的,只有让身子一天比一天利索。
而周霏,已经按这方子吃了快一个月了。
崔俊谦找他谈过,只说一句。
“帮帮她。”
那日崔俊谦没进正堂,只在廊下拦住他。
葛泊霆当时接过方子,低头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崔俊谦的眼睛。
可葛泊霆心里总像卡了根细刺。
可周霏当初点名要的,偏偏是“不伤身的避子之法”。
那他这颗脑袋,怕是连同乌纱帽一块儿得飞出去。
没办法,只能这么绕着弯子配药。
主药用的是当归、白芍、黄芪,辅以少量川芎引经,再加一味炙甘草调和诸药。
不敢用半分红花、益母草、麝香之类活血峻烈之品。
所有药材均由他亲自过目,称量三遍。
横竖对贤妃来说,身子好了,气顺了,就是最大的实在。
紫宸宫早就拾掇妥了。
赵元福整个人兴奋得直打晃,边扭边讲,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江熠龙袍袖子上了。
“陛下您看啊,屏风后头藏了三盏琉璃莲灯,灯芯是特制的蜂蜡,火苗不跳不晃。等娘娘一进门,奴才一拍手,灯就亮。再往后走,地毯底下埋了香囊,一共十八个,每个装三钱梅花瓣、半钱檀香粉、半钱薄荷脑,脚踩上去,梅花香就慢慢散出来。”
“最绝的是东暖阁那扇窗,糊的是透光不透影的鲛绡,外头挂满风铃,一共三十六枚,大小不一,铜质不同,夜里风一吹,叮咚响,像下雨似的……”
“陛下满意就好!今儿晚上,保准让贤妃娘娘笑出声来!这些日子她话多了,眼神也活了,过去那些拧巴事儿,今儿就能翻篇啦!”
江熠点点头。
他昨儿在西六宫巡视,路过延芳阁时,远远瞧见周霏坐在檐下,手里捏着一根细竹枝,在青砖地上写写画画。
自从冷宫那遭之后,婉婉确实不总板着脸了,话也肯多说两句。
她如今接奏报不再皱眉,批朱砂时落笔也轻缓许多。
有次御膳房送错一道菜,她没发火,只让人重新做,还多添了一碟蜜渍山楂。
前日大雪封路,她遣人去尚衣局取来两件厚斗篷。
一件给了赵元福,一件给了守门的小太监。
就差一个好时机。
让他俩把心摊开,把结彻底解开,从此再不猜、不防、不隔心。
江熠今日早朝前在乾清宫西暖阁默坐了半个时辰。
他只盯着墙上一幅旧画。
是周霏初入宫时画的《雪涧寒松图》,题跋处墨迹犹新。
“松立寒涧,心向春阳。”
那行字是他亲手补全的,落款是建元十五年冬。
“她开心,算你有功。”
他顿了顿,挑眉一笑。
“要是她不高兴……明儿早朝前,你先领十板子。”
“啊?!”
赵元福当场僵住,舌头打结,嘴唇一哆嗦,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变了调。
他赶紧堆起满脸褶子笑,眼角挤出细纹,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哎哟哟,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再检查三遍!每一处窗棂、每一道帘子、每一只香炉,全都重新擦一遍!保证让贤妃娘娘挑不出一根刺!”
江熠忽地脚步一顿,靴底在青砖上微微一顿,停得极稳。
他没回头,只垂着眼睫,嗓音低沉。
“等等。”
“嗯?”
“你刚喊她什么?”
“啊?……婉、婉婉?”
赵元福脑子嗡一下,后脖颈发凉,指尖发麻,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磕磕巴巴补救。
“贤、贤妃娘娘!奴才口误!口误!嘴贱!嘴欠!求陛下饶命!”
江熠静了几秒。
他没动,也没说话。
忽然低声开口。
“打从赐了‘贤’字封号那天起……好像就没怎么顺过。”
封妃没多久,婉婉就掉了孩子,胎衣未净便咳了三天血。
三皇子也在那年冬天染上风寒,高烧不退,险些断了呼吸。
后来孟美人咬出来。
之前御林苑那档子事,压根就是皇后一手安排的。
连引路的小太监都是她宫里放出来的。
这“贤妃”的名头,是不是太轻了?
既然陛下打定主意要让婉婉搬进紫宸宫。
那“贤妃”两个字,连门都配不上啊。
“陛下这话是啥意思?”
“贤”嘛,本来图的是个温良贤淑、持家有道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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