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崔俊谦时,江熠脚步一顿,特意停在他跟前。
那人正躬着身。
江熠垂着眼,懒洋洋道。
“崔卿,这还是你头一回入围场吧?感觉咋样?听说你骑术一绝,明儿校场比划比划?”
崔俊谦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臣这点手艺,连给陛下提灯都不配,哪敢往上凑?真闹出岔子,臣怕自己夜里都睡不踏实。”
“陛下,先坐吧,百官都还躬着呢,腿肚子都在打哆嗦了。”
周霏悄悄勾住他小指,凑近他耳朵小声提醒。
江熠扫了一眼,抬手一挥。
“都起来吧。”
他大步走向主位,左边是皇后,右边空着的那张椅子,早早就为周霏留好了。
篝火很快点起来了。
可江熠呢?
筷子都没动几下,眼神却往崔俊谦那边扎。
周霏正琢磨着。
这事儿是不是就这么翻篇了?
结果江熠忽然一扬下巴,朝崔俊谦笑开。
“崔爱卿回京也有些日子了,朕忙糊涂了,还没给你封赏呢!你倒是老实,也不开口提醒一句?来来来,说说看,想要什么,尽管讲。”
这话一丢,全场顿时静了半秒。
随即底下嗡地一声,全扭头盯着崔俊谦。
崔俊谦唰地起身,站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臣就盼一件事。四海太平,百姓能安稳种地、好好睡觉,不再有人背井离乡,不再有孤儿寡母蹲在城门口讨饭。其它的,臣真不惦记,谢陛下厚意。”
但江熠哪会轻易松口?
“哎哟,是朕格局小了,没想到爱卿志向这么高远。”
“不敢当,这是做臣子的本分。”
“对喽,本分嘛……国是稳住了,那‘家’呢?”
他唇角一翘。
“你常年在外打仗,老父老母在家牵肠挂肚,这孝字怎么写,朕替你想想。”
周霏侧过脸,瞄了江熠一眼。
他顿了顿,话头一拐,直接甩出一句。
“听说你还没娶媳妇?刚汐嫔又悄悄跟朕提了,你是她表哥,想让朕给你搭个线、定门亲。你自己咋看?”
周霏心头猛跳一下。
她下意识抬眼,满脸问号。
我啥时候讲过这句?
底下的崔俊谦也是一愣。
啥?晚柔这么跟皇上说的?
“臣谢……”
崔俊谦刚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略显干涩。
边上大理寺少卿沈涛就按捺不住,抢着往前凑了一步。
“陛下明鉴!老臣家里二闺女,还没许人家呢!前阵子听人夸崔将军文武双全、一表人才,小姑娘回家就念叨好几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模样性子,都随她娘,温婉知礼,针黹女红样样拿得出手。”
江熠从开口问崔俊谦起,眼睛就没离开过虞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坐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左手搭在膝上,拇指指腹缓慢摩挲着食指第二节指骨。
当皇帝的,嘴上不说,心里却忍不住较劲。
哪怕崔俊谦干干净净,没半点错,他也烦。
烦得很。
之前沈涛没插话时,周霏一直稳如茶盏。
可沈涛一开腔,江熠立马觉出身边温度变了。
她指尖一缩,手背绷紧。
端起茶盏连抿两口,喉间轻轻一动。
难不成……婉婉真对她这位表哥,和旁人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觉得耳根发热。
她垂下眼,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不敢再往深处想。
他赶紧别开眼,不再琢磨,重新盯住崔俊谦和沈涛。
沈涛那番话,他起初只当客套听听,转念一想。
沈家清正,崔家硬朗。
两家结亲,倒真挺合适。
“沈家世代忠厚,你说的二小姐,是不是上京城里那个出了名的知书达理、弹琴画画样样拿得出手的姑娘?”
沈涛点头如捣蒜,面上满是掩不住的得意。
“正是正是!小女资质平平,没想到陛下连这个都知道!”
沈涛两个闺女都出挑,他打心眼里觉得配得上崔俊谦。
大女儿已许了户部侍郎之子。
二女儿聪慧灵秀,诗文工整,琴艺尤精,曾得太乐署老乐师亲口夸赞。
他早年摸清宫里就一个汐嫔独得恩宠。
其余人都在屋里数灰尘,托人反复打听三个月,确认属实,便打定主意不让闺女进宫。
怕她独守空房、夜夜枯坐,心头发紧,饭都吃不下。
沈家姑娘适婚未订亲,就得照规矩进宫参选,这是祖宗铁律。
他不想破例。
所以早早打起小算盘,想趁早把人嫁出去。
崔俊谦,正好撞在他这个盘算的点上。
再合适不过了。
平日出入低调,从未传出半点风流话。
这沈大人咋还揪着这事不放?
上次自己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拒绝得干脆利落。
怎么他反倒越挫越勇,硬要把闺女往自己跟前推?
刚才皇上刚随口提了一句赐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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