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谦习以为常,并不以为意,道:“官场的事,岂有撕破脸一说?不过我现在卢文纪手下做事,不好光明正大上门,偷偷还是可以的。”
柴六娘不止一次和尹先生郭先生斗智斗勇,忧虑地提醒:“您记得带上丁一呀,要是被撞见了,可以跑快点。”
郑谦瞥了她一眼:“你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尹先生?”
论跑,两位先生加起来都没他快。
不过郑谦也不敢光明正大的上门,还特意让丁一去盯着冯府,确定尹先生和郭先生都离府之后才偷偷走东角门进去。
冯道看见他,一脸的一言难尽。
郑谦却毫不在意,脸皮厚得很,给他煮茶倒茶。
冯道捧着一碗新鲜出炉的茶喝了一口,别说,郑谦茶煮的是真好。
冯道喝了半碗,主动问道:“说吧,寻我何事?”
郑谦说了。
冯道蹙眉:“工部历年营建和修缮皇宫的记录?”
冯道微微坐直身体,抬眼盯着他看,半晌后幽幽问道:“带图纸,还是不带图纸?”
“带图纸。”
冯道放下茶碗,指腹轻轻滑动碗壁:“郑谦,若不是我深知你品行,足够信任你,在你提这话时,我便可让人杀了你。”
郑谦:“也正是相信冯公不会害我,郑某才敢向您开口。”
他道:“图纸并非只能从冯公这里取,郑某也有别的路子,只是需要多费些力罢了。”
冯道垂眸,盯着茶碗看:“你想说什么?”
“冯公,今日御驾回报,皇帝停在河阳,并未启程,原定于今日到怀州的,有人私下给卢文纪传信,询问皇帝偏爱的美酒,他们要给皇帝送酒,传闻,前日晚间皇帝到达河阳之后,军中笙歌直到三更才停歇。”
冯道脸隐隐发黑:“你们消息还真够灵通的。”
郑谦苦笑:“河阳距离洛阳只一河之隔,虽说雍王监国,但朝廷每天依旧会把一些奏疏送往御驾,回来时,不仅会带回处理好的奏疏,也会带回皇帝的信息以及军中的消息。”
而卢文纪作为同平章事,第一宰相,不管他有没有能力,信息都会过他的手。
郑谦如今受卢文纪重用,很多公文他都没有处理的能力,都是郑谦帮他处理的。
而自从郑谦帮他写过一封奏疏之后,卢文纪就喜欢把公文交给他处理。
果然,这段时间卢文纪得到了皇帝三次口头夸奖,就连朝中对他非议的声音都变小了。
尝到了甜头,加上又坚定的认为郑谦是个好利的小人,他只要给郑谦足够的利益就可以拴住他。
卢文纪对郑谦几乎没有防备,从军中传回来的公文、信件等都叫他一同处理。
所以,郑谦如今掌握的信息在冯道之上。
“说是亲征,但皇帝沉溺于酒色,并无进取之心,”郑谦脸色沉凝:“在郑某看来,朝廷已然输了。”
冯道面沉如水,又要换皇帝了吗?
郑谦:“此战于石敬瑭而言是生死之战,背水之战,只能拼命搏之,又有契丹铁骑所助,节度使们惜利不肯出力,皇帝自己都裹足不前,没有拼死一搏的勇气,这场战怎么可能打赢?”
但这话他也只能在冯道面前说,他甚至不敢把这种悲观展露给孩子们看见。
在孩子们眼里,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但在郑谦眼中,当他看见御驾的信息,便看出朝廷的败势。
郑谦此时提起这点,也是让冯道早做准备的意思。
冯道只用了半刻钟不到的时间就接受了即将改朝换代这件事。
想到幽云十六州,他沉痛的问道:“你要皇宫图纸,是为了北平王之孙赵美?”
郑谦也不隐瞒,颔首道:“是。”
“若石敬瑭赢了,他答应给契丹的幽云十六州,他割还是不割?”
郑谦沉默片刻后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割。”
冯道眼眶一红,哽咽一声,半晌,他才松开紧握的拳头道:“那你说,赵德钧是会选择石敬瑭,还是契丹?”
郑谦惊讶的看向冯道:“冯公?”
冯道冷嗤:“赵德钧想囤积居奇,用手上的兵力逼迫皇帝出让镇州,却没想到皇帝如此刚硬,宁愿两败俱伤也不肯让出镇州。”
“正如你所言,皇帝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直逼潞州,赵德钧说不定还会出兵,但他现在滞留河阳,赵德钧连唯一的孙子都不顾了,又怎么会为一个……”
冯道咽下不好听的话,嘟囔了一声才继续道:“又怎会为了皇帝出兵?”
“偷鸡不成蚀把米,赵德钧,蠢货!他要是选石敬瑭还好,怕就怕,他也拉不下那张脸,不肯屈就于石敬瑭,反去投了契丹,那幽云十六州才是真的去而不回了。”
郑谦连忙道:“是,我正是虑到这点,才一定要救赵美,赵德钧若投了契丹,幽云十六州极有可能交给他打理,赵美与其祖父、父亲不一样,将来十六州是否能回归中原,怕是应在这孩子身上。”
冯道面无表情:“人心易变,他才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经历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你就凭他现在的为人断定他的将来?为此拿命去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