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的脖子,慢慢从领口里伸了出来。
这两个字戳得他心里头发堵。
桩件件摆在那儿,一群连账本都看不懂的酸儒,张口就骂他无能。
凭什么?
卫安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理了理衣襟。
“陛下。一半的读书人骂臣?”
“那另一半呢?另一半读书人,骂的是谁?”
“总不能一半骂臣,另一半也骂臣吧?另一半骂的,是不是陛下您?”
朱元璋的腮帮子绷住了。
这话戳得他没了面子,儒生闹了两个月,骂他暴君的、骂他屠儒的,从来没断过。
卫安这一句,把他刚才那点拿骂名激人的心思,当着满朝文武掀了个干净。
朱元璋打断他,嗓门拔高。
“行了!朕不跟你绕这个!”
“朕只问你这儒生动乱,到底有没有法子收拾?”
“有就拿出来。没有,朕现在就罢了你这个户部尚书!”
殿里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了过来。
卫安把手重新拢回袖子,脖子缩了缩。
可这一回,他没再歪回那副没睡醒的模样。
“陛下。这帮闹事的读书人,臣有办法收拾。”
“说出来听听。”
卫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陛下,臣先问您一个数。”
“什么数?”
“大明朝的读书人,有多少?”
朱元璋愣了一下,这问题他没想过。
卫安没等他答。
“臣算过。全国上下,能写会读的,秀才举人加上私塾的教书先生,撑打了,不过二十来万人。”
“大明的百姓,有多少?”
卫安自己答了。
“六千万。六千万百姓,对二十来万读书人。三百比一。”
“这两个月,各地儒生拦工程、堵官办、撕告示。拦的是什么?是修路的工程,是烧砖的窑厂,是官学的校舍。”
“这些工程,谁在干活?儒生吗?”
“是百姓。搬砖的、和泥的、拉石料的、铺路的。全是寻常百姓。朝廷花银子雇工,一天三十文工钱,管两顿饭。六千万百姓里头,靠这些活计吃饭的,少说也有几百万人。”
“儒生一闹,工程一停。这几百万人,饭碗砸了。”
卫安转过身,扫了一眼跪着的儒臣。
“诸位大人想想。一个泥瓦匠,拖家带口,一天挣三十文,够买两斤米。忽然有一天,一群穿长衫的书生跑来,把他干活的工地堵了,告示撕了,工头说停工。”
“他回家,老婆问他,怎么回来了?他说,读书人不让干了。”
“诸位,你们猜,这泥瓦匠心里头,对读书人是什么想法?”
老百姓不管什么道统不道统,不管什么圣贤书删不删。
他们只管一件事,明天有没有饭吃。
儒生闹事,饭碗没了,这笔账,百姓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听进去了。
卫安的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所以,这帮儒生闹了两个月,百姓心里头,早就憋着一肚子火。只不过,百姓不识字,没有人替他们说话罢了。”
朱元璋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替百姓说话。”
“怎么替?”
卫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两手捧着,递上御阶。
太监接过去,转呈朱元璋。
朱元璋低头一看,纸上画着一个方框,框里头分了几栏,最上头写着四个大字洪武报刊。
“报刊?”
朱元璋皱了皱眉。
卫安直起身。
“对。朝廷办的报纸。每七天出一期,印成册子,卖到全国各地。一册两文钱,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让报馆里的人念给他们听。”
“报纸上写什么?”
朱元璋把那张纸翻了个面,上头列着条目。
“写实话。第一栏,写国策。新政到底是干什么的,修了多少路,种了多少番薯,养活了多少人。账目全公开,让老百姓看得见。”
“第二栏,写地方上的事。哪个府的工程被儒生拦了,拦了多久,多少百姓因此丢了工钱。原原本本地写,一个字不夸大。”
“百姓不傻。他们只是不知道。不知道谁断了他们的活路,不知道朝廷一直在替他们办事。”
“报纸一发出去,写得明明白白。是儒生堵了工地,是儒生撕了告示,是儒生害得朝廷的好政策推不下去。”
“不用朝廷动刀。百姓自己就会厌他们、排挤他们。六千万人的唾沫,比朝廷的刀管用。”
杀人诛心,都没这个狠。
朱元璋把那张纸放在案上,拇指碾着纸角。
他没立刻开口,眉头拧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
报纸,这东西新鲜,他这辈子见过的整人手段不少,没见过这种。
好使。
可好使归好使,里头有一桩事!
谁来决定报纸上登什么、不登什么?
他还没开口,陈希先炸了。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报纸若由卫安一人操办,天下百姓看到的、听到的,全是他说了算!他想让百姓恨谁就恨谁,想让百姓信什么就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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