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老者被锦衣卫押着,一步一挪。
可这十个人,没一个低头。
领头那个,脖子梗得笔直,是靳远保定来的大儒,门生三百。
靳远被推进殿,膝盖弯都不弯。
锦衣卫按他肩膀,他往下沉了半寸,又顶了回去。
朱元璋坐在上头,看着这十个人,腮帮子绷了一下。
进了奉天殿,见了皇帝,连个头都不磕。
可这十个人的头,齐刷刷转向了殿中那个穿儒衫的老头。
靳远嘴唇动了动。
“李善长。”
就这三个字,喊得比见了皇帝还恭敬。
满殿文武都看出来了,这十个老儒,眼里没皇帝,只有李善长。
李善长往前迈了半步,朝御阶拱手。
“陛下。这几位都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枷锁加身,成何体统。老臣斗胆,请陛下为他们解了枷锁。”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看。
这老狐狸,是要给这十个人撑腰撑到底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
“解。朕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
锦衣卫上前,铁链一根卸下来。
十个老儒揉着手腕,脊背一个个挺了起来。
重获自由的那一刻,他们的头全转向了卫安。
明晃晃的恨。
是这个满嘴铜臭的户部尚书,收他们的书,封他们的私塾,断他们的活路。
一千多年的儒家传承,要被这小子一刀斩断。
卫安歪在文官最前头,依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他扫了那十个老儒一圈。
他懒洋洋开口。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就你们几个抬杠的。”
靳远往前一步,
“竖子!朝堂辩论,论的是家国大道,社稷根本!你出言污蔑,粗鄙不堪!可笑!可笑至极!”
后头几个老儒跟着附和。
“粗俗!不学无术之徒,也配与我等论道!”
卫安一点不恼,他扭头,冲殿角侍立的太监招了招手。
“来,搬把椅子。再上壶茶。”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奉天殿上,当着皇帝的面,要椅子要茶?
太监拿不准,看向御阶。
朱元璋的拇指在龙头上碾了一下。
“给他。”
椅子搬来了,茶也端上来了。
卫安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整个动作慢悠悠的,跟在户部后院晒太阳没两样。
他冲靳远抬了抬下巴。
“行了。你们不是要讲治国大道吗?讲。我听着。”
靳远的胸脯起伏了两下。
这态度,比骂他还气人。
一个穿青袍的老儒先沉不住气,往前一步,伸手戳着卫安。
“卫安!你推行的那套新政,改动祖宗成法,扰乱民生!收旧书,废私塾,设什么官学。你这是断我儒家根基,祸乱朝纲!”
卫安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说完了?”
“那换我说。你这话,三句里头两句是废话,一句是放屁。”
“祖宗成法?哪个祖宗的法?元朝的,还是宋朝的?大明立国才多少年,你给我扯祖宗成法。”
“扰乱民生?穷孩子有书读了,叫扰乱民生。免费的官学开起来了,叫扰乱民生。你倒是说,乱的是谁的生?是你们这帮收不上束修的私塾先生吧。”
青袍老儒噎住了。
旁边一个白须老儒接上。
“巧言令色!我儒家教化人心,传承道统千年。你这新式教育,教什么?教孩子算账修路?此乃奇技淫巧,舍本逐末!长此以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国本动摇!”
“对!动摇国本!”
“教坏百姓!”
十个老儒轮番上阵,一个接一个,字句砸向卫安。
“卫安断儒学传承,与暴君何异!”
“新政害民,请陛下明察!”
跪着的儒臣也来了精神,跟着帮腔。
“诸位大儒所言极是!”
“新政苛刻,逼反学子,根子就在卫安!”
声浪一层压一层,整座奉天殿被这帮人的气势压住了。
李善长站在一旁,眼底浮起得意的褶子。
果然。
卫安这小子,只会埋头干实事,一到讲经论道,就抓了瞎。
十个老儒车轮战,他连嘴都插不进。
朱标站替卫安捏着一把汗。
这帮老儒嘴皮子利索,引经据典,一套接一套,听着竟也有几分道理。
可卫安全程没接一句。
他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吹凉,慢慢抿。
那十个老儒说得唾沫横飞,他听得跟听书似的,时不时还点头,眼底竟有些笑意。
苏安站在另一列,心里直犯嘀咕。
卫大人这是怎么了?
平日里多伶牙俐齿一个人,今天被人指着鼻子骂,居然一声不吭?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卫大人这副样子,不像是被人压住了。
到感觉是在等。
等什么?
那十个老儒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觉得自己赢了。
靳远说到激动处,往前逼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翘脚喝茶的卫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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