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往前走了两步,从袖子里掏出那卷纸,双手递到龙案上。
朱元璋扫了一眼那卷纸,又抬头看朱标。
朱标把纸收回来搁在身侧。
“卫大人说,治国不能只靠兵权和权术。”
“卫大人说,经济和物资才是根基。老百姓吃什么、穿什么、缺什么——这些东西搞不清楚,其他全是空的。”
“他还教了儿臣一门学问,叫统计学。”
“就是用数字把全国的家底摸清楚。每个省产多少粮、吃多少粮、缺多少盐、少多少布!全部量化,全部记录。哪里有问题,数字一摆出来,一清二楚。”
“父皇,您知道咱大明现在粮食缺口多大吗?各省的奏折里都没有,是卫大人派人一个县一个县地数出来的!”
朱元璋从椅子上站起来。
一掌拍在龙案上。
“这个王八蛋!”
“他懂个屁!”
“不用帝王权术?不用兵权?他是吃了几碗饭?当了几年官?就敢在太子面前放这种屁话?”
“不用权术,以后再出一个胡惟庸怎么办?”
“胡惟庸当年怎么架空六部的?怎么私通倭寇的?靠什么查出来的?是你那个统计学吗?”
“是朕!是帝王心术!”
朱标站在原地,一步没退。
“父皇。”
“儿臣不会忘了您的教导。”
“帝王心术、驭人之道、权谋制衡。这些是您用一辈子换来的东西。儿臣不敢丢,也不会丢。”
“但卫大人教的那些不是替代。是补。”
“您用权术查出胡惟庸,花了十年。”
“可要是当年有统计学呢?胡惟庸架空六部这些事,全藏在账目里。数字对不上,第一年就能查出来。”
“卫大人给儿臣看了一份总册。全国十二项物资的产量和消耗量。七项是负数。”
他把那卷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搁在龙案上。
“父皇看看这个。”
朱元璋低头。
纸上的字迹工整,横竖格子画得规规矩矩。
一行一行往下看,红字越来越多。
朱元璋的拳头落下来了。
他盯着那张纸。
负五十万引盐。
全国有五十万引的盐缺口。
哪个省的奏折里提过?
哪个大臣的嘴里蹦出过这个数?
一个都没有。
锦衣卫能查贪官,能查谋反,能查结党。
查不出盐缺多少?
一个毛头小子。
三张表格。把大明的底裤扒了个精光。
朱元璋的后槽牙磨了两下。
他辛辛苦苦治理了二十年,自以为天下太平,结果被一堆数字扇了一巴掌。
“这东西他什么时候统计的?”
“卫大人说,从福州开始,陆陆续续统计的。”
朱元璋一把把那张纸从案上抄起来。
“标儿。”
“该学的,你学。”
“但朕教你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许丢。”
“这天下是咱朱家打下来的。打天下靠刀,守天下靠术。卫安的统计学也好、经济也好。那是工具。工具能换,术不能换。”
“你要是把朕教的丢了,学一肚子卫安那套。以后坐了龙椅,底下人糊弄你的时候,你拿什么镇?”
朱标的喉结动了一下。
两边的道理,都对。
父皇说的没错。
帝王权术是根。没有这个根,皇帝就是摆设,大臣说什么就是什么。
卫安说的也没错。
光有权术没有数字,皇帝就是睁眼瞎,大臣报什么他就信什么。
可这两条路怎么拧到一块儿?
答案还没找到。
“儿臣记住了。”
朱标弯腰行了一礼。
“明天儿臣还去户部。”
第二天,朱标没吃早饭就出了太子府。
穿过户部大堂,直奔后院那间小屋。
门开着。
卫安坐在榻上,面前的桌上铺着一摞报表。
他今天来得比朱标早。
朱标迈进门的时候,卫安正拿笔在一张表格上圈东西,头也没抬。
“殿下来了。坐。”
朱标在椅子上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绷着一股劲儿,跟昨天判若两人。
昨天是听课。
今天是来干活的。
卫安搁下笔,拿起桌上最厚的那一扎报表,往朱标面前一推。
“自己看。”
朱标伸手,解开麻绳。
报表散开,一页一页铺在桌面上。
格式跟昨天看过的总册一样。
左列产量,右列消耗量,末尾差额。
但这份不是全国汇总的,是按省、按府拆分的。
每一个府都有单独的数据表。
朱标从第一页翻起。
大部分正常。
产量和消耗量的差额在合理范围内,有的正,有的负,幅度不大。
他翻到第四扎的时候,手停了。
大潭府。
左边一列:铁器储备四十七万斤。
他往上翻了两页,找同类型的数据做对比。
西安府:铁器储备八万斤。
朱标的手指搁在那个数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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