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所有的关切,于她而言,都只是多余的打扰。
梦微尘对着桂振宇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疼惜,二人沉默着,硬生生拽住还想停留的少年,转身缓步退出寝殿。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殿内死寂的黑暗,也隔绝了少女与世隔绝的荒芜孤寂。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再无人劝解,无人安抚,无人窥探。
慕倾颜紧绷的肩头瞬间卸下所有力气,单薄的身躯一软,直直倒回冰冷的床榻。
后背狰狞溃烂的伤口重重磕碰在床褥之上,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钻心刺骨,痛得她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仅剩的残破衣衫。
经脉寸寸断裂的痛感,神魂被灭魂戾气反复啃噬的空洞,皮肉化脓溃烂的灼烧感,层层叠叠,无休止地折磨着她残破的身躯。
可这撕筋裂骨的剧痛,终究比不上心口那一片死寂的荒芜。
肉身之痛,有药可医,有愈期可待。
可情根寸断,信任崩塌,十几年朝夕相伴的温柔假象彻底碎裂,那份倾尽所有的赤诚与偏爱被亲手碾碎,是无药可解、永世难愈的疼。
曾几何时,慕江淮是她整个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光。
是护她岁岁无忧、免她风雨流离的师兄,是她满心依赖、全心信任的兄长,是她赌上仙途、倾尽真心去奔赴的人。
她信他的温柔,信他的偏爱,信他们十几年的情分坚不可摧。
可到头来,亲手执鞭、亲手将她推入深渊、亲手碾碎她所有期许与爱恋的人,偏偏是他。
五百鞭,鞭鞭落身,鞭鞭诛心。
他何其狠心,何其绝情。
慕倾颜静静侧卧在床,任由满身剧痛肆意蔓延,空洞的眼眸望着漆黑冰冷的殿顶,无泪,无声,无悲,亦无喜。
心,早已在最后一鞭落下之时,彻底枯死。
……
接下来的数日,圣女峰彻底沉寂。
整座山峰清冷孤寂,再无往日欢声笑语,连风吹灵叶的声响都格外轻柔,似是怕惊扰了殿内封闭自我的少女。
桂振宇日日准时前来。
每日晨昏,他都会亲手备好最温润滋补的灵膳、疗伤灵粥,小心翼翼端到寝殿门口,轻轻放下,而后安静退开,静静伫立片刻,低声唤一句师姐,再默默离去。
少年从未间断,从未懈怠,日日如是,满心焦灼与担忧,却始终不敢推门惊扰。
厚重的殿门,自那日关闭后,便再也没有开启过。
无论门外的灵膳放至微凉,无论少年轻声的呼唤多么恳切,殿内始终寂静无声,没有半点回应。
一日,两日,三日……
饭菜日日换新,日日原封不动。
所有温热的滋养,尽数被隔绝在门外,半点入不了那座封闭的黑暗殿宇。
寝殿之内,不见天光,不见清风,常年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也隔绝了所有温情与善意。
浓郁的血腥味混着伤口溃烂的腐朽气息,在密闭的房间里日复一日沉淀、弥漫,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沉闷又悲凉。
这几日,慕倾颜就那样静静地待在黑暗里,不吃不喝,不言不动。
偶尔清醒,便睁着空洞的眼眸望着无尽黑暗,一动不动,如同失去魂魄的精致傀儡。
偶尔昏沉,便在剧痛与梦魇中辗转,梦里是少年师兄温柔含笑的眉眼,醒后是满身疮痍、满心荒芜的现实。
日夜煎熬,不眠不休。
不过短短数日,原本清丽绝俗的少女,彻底瘦得脱了形。
往日饱满清丽的脸颊凹陷下去,下颌线条凌厉单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莹润的雪色长发失去所有光泽,干枯散乱地铺散在枕间。
身形单薄得只剩一把枯骨,仿佛风一吹,便会彻底消散在这世间。
后背的伤口无人打理,日复一日持续溃烂、化脓、腐坏,狰狞的伤痕蔓延整片脊背,触目惊心,可怖得让人心悸。
这日午后,天光微亮,一缕细碎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圣女峰青石阶上。
雪枕夏一袭素白道袍,步履轻缓,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一步步走上峰顶。
她抬手,轻轻推开了紧闭多日的寝殿大门。
“吱呀——”
沉闷的开门声划破死寂,外界明亮的天光瞬间涌入漆黑昏暗的殿内,骤然驱散了盘踞多日的阴霾。
随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刺鼻的腐烂血腥之气,混杂着久闭房间的沉闷浊气,扑面而来,让人胸口发闷。
雪枕夏眉心微蹙,抬眸望去,心头骤然一沉。
偌大的寝殿昏暗萧瑟,陈设依旧,却早已没了半分人气暖意。
床榻中央,少女端坐其上。
她并未躺卧休憩,而是脊背挺直、静静坐着,周身死寂,一动不动。
消瘦脱形的身躯裹在宽大的素色衣衫里,空荡荡的,摇摇欲坠。
散乱的长发遮过半张脸颊,露出的半张面容苍白枯槁,眼底是化不开的荒芜死寂,彻底没了往日半分明媚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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