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晚报》的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大字,印着一则轰动全城的新闻:
“破冰之举:红星酿造整体兼并市第二肉联厂,开启江都私营经济新纪元。”
配图是陈秋萍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与市国资办代表握手签字的侧影。照片里的她,眼神沉静,气场从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商海历练的上位者威压。
而在江都市南城的一条破败胡同里。
这张报纸,正被一双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死死地攥成一团。
“凭什么……她凭什么能过得这么风光!”
张立华咬牙切齿地将报纸狠狠砸在满是油污的饭桌上。狭窄阴暗的出租屋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那是院子里几口大缸散发出来的味道。
自从宋明和陈秋萍离婚,张立华如愿以偿地嫁进宋家后,她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逼着宋明也开了一家跟风的“丽华酱料坊”。
本以为能借着红星酱的东风大赚一笔。然而,做食品这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没有陈秋萍祖传的发酵技术和温控秘方,他们照猫画虎弄出来的酱料,不仅味道发苦,而且装瓶不到半个月就会变质发臭。
如今,作坊不仅一瓶酱都卖不出去,还欠了一屁股的原料钱,债主天天堵门。
宋明蹲在门槛上,头发白了一大半,整个人苍老得像个六十岁的老头。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看着院子里那一缸缸坏掉的烂酱,满脸都是懊悔与绝望。
“当初就不该去招惹她……”宋明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你现在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张立华尖锐地打断了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闪过一丝贪婪而疯狂的光芒。
她转过头,看向正坐在床边、不耐烦地抖着腿的大儿子宋军山。
“军山,你媳妇美娟刚生了孩子,家里连买奶粉的钱都快凑不齐了。你那亲妈现在可是买下了一整个肉联厂的大老板,手指头缝里漏点出来,都够咱们吃一辈子!”
宋军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找她干嘛?上次要食谱她就没给,现在更不可能搭理咱们。”
宋军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妻子徐美娟刚生下个大胖小子,可他心里总觉得不对劲,那孩子眉眼怎么看都不像自己,而且月份似乎也对不上。但眼下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也顾不上细究这些烂事。
“硬要肯定不行,得动脑子。”
张立华压低了声音,凑到宋军山耳边,语气里满是蛊惑。
“血浓于水,你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现在做这么大,靠的就是那个核心的祖传发酵秘方。你去求她,就说你媳妇生了,日子过不下去,跪下哭,往死里哭!”
张立华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毒光。
“她到底是女人,心肠软。只要她一放松警惕,你趁机把她办公室里那个发酵配方的核心比例抄回来。只要有了秘方,咱们的作坊立刻就能起死回生,把她的市场全抢过来!”
宋军山愣住了,心跳猛地加快。
去偷亲妈的商业机密?这要是被抓住……
可转念一想,陈秋萍现在那么有钱,连几百万的国营厂都买得起,自己拿个配方算什么?那是他陈家的东西,自己作为长子,拿家里的东西能叫偷吗?
贪婪,彻底战胜了宋军山心中仅存的那一点道德底线。
“行。我明天就去。”
……
次日上午。
原市第二肉联厂,如今已经换上了“红星酿造总厂”的崭新牌匾。
宽敞明亮的厂长办公室里,陈秋萍正低头审阅着肉联厂两千名工人的重新定岗名单。
“老板,外面有个叫宋军山的男人,说是您的……”张立秋推开门,脸色有些难看地欲言又止。
陈秋萍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
如果是以前那个被家庭琐事困住的陈秋萍,听到大儿子的名字,或许还会心神大乱。
但此刻,她的内心宛如一口古井,翻不起半点波澜。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宋军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他就被这间足有七八十平米、铺着红色地毯、摆着真皮沙发和巨大红木办公桌的豪华办公室给镇住了。
嫉妒和贪婪在他的眼底疯狂交织。
“妈……”
宋军山酝酿了一下情绪,突然眼眶一红,“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陈秋萍的办公桌前。
“妈!我错了!儿子真的知道错了!”
他声泪俱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美娟刚生了,是个男孩。可是家里连一罐麦乳精都买不起,孩子饿得直哭啊!”
宋军山一边磕头,一边偷偷观察着陈秋萍的脸色。
“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当儿子的错。可是孩子是无辜的,那是您的亲孙子啊!您就大发慈悲,原谅儿子这一回吧!”
陈秋萍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并没有起身去扶他。
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儿子。
忏悔?
陈秋萍在心里冷笑。
上一世,她为了这个家熬瞎了眼、累弯了腰,这个好儿子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初恋继母那一边,眼睁睁看着她被气死。
这一世,宋家陷入绝境,他跑来下跪。
如果是来要钱的,以宋军山那种急功近利的性子,眼睛绝对会死死盯着她手上的金表或者抽屉里的钱包。
但是,陈秋萍敏锐地察觉到。
宋军山虽然在哭,但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却在极其隐蔽地扫视着她办公桌上的文件,尤其是那个贴着“绝密:发酵车间核心配比参数”标签的蓝色文件夹。
原来如此。
陈秋萍瞬间洞悉了这场“亲情局”的全部底牌。
要钱,只是一次性的。偷走核心配方,帮张立华的作坊翻盘,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连亲情都能拿来作为商业间谍的掩护,这家人,已经彻底烂透了。
悲哀吗?不,陈秋萍只觉得可笑。
既然猎物已经主动走进了陷阱,那她这个猎人,自然要好好配合这场演出。
“行了,别哭了。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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