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哥走后,秀水街批发的这片水域,彻底对红星厂关上了大门。
一整个下午,只要张立秋拿着样品凑近哪个摊位,那些老板就像躲瘟神一样连连摆手,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地头蛇的封杀令,在八十年代末的商业圈里,有着绝对的威慑力。
但陈秋萍没有死磕。
第二天一早,她直接带着两人,踏入了象征着京城商业最高殿堂的王府井百货大楼。
和外面乱糟糟的批发市场截然不同。
百货大楼里铺着光亮的大理石地板,高大的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全国各地的名优特产。穿着统一制服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下巴微微抬起,透着一股皇城根下国营职工特有的骄傲。
这里的顾客,也多是穿着体面的干部和家属,说话慢条斯理,透着讲究。
通过在外面花钱打点的一点关系,陈秋萍三人终于敲开了食品采购科经理办公室的门。
宽敞的办公室里,飘着一股浓郁的茉莉花茶香。
采购科的赵经理坐在办公桌后,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而在他旁边的红木沙发上,还坐着一位穿着对襟大褂、手里盘着两块包浆老核桃的白发老者。
“南方来的红星酱?”
赵经理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包塑料软包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表态,而是恭敬地看向旁边那位老者。
“白老爷子,您是咱们京城酱菜行的泰斗,又是百年老字号的传人。您给掌掌眼,看看这外地来的新奇玩意儿,够不够格上咱们百货大楼的柜台?”
白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咔哒”一停。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并没有直接去拿那包辣酱,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白手帕,垫在手上,这才捏起一包。
“包装轻浮,难登大雅之堂。”
白老爷子第一句话,就给红星酱定了个基调。
他撕开包装的一角,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本浑浊的老眼,在闻到味道的瞬间,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这丝诧异就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摇头叹息。
“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做酱,吃的是豆子的本味和发酵的醇香。”
白老爷子放下辣酱,拿手帕擦了擦手指,语气中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文化优越感。
“你们这酱,辣椒的味道太冲,牛油太重。里面还掺了八角、桂皮这些乱七八糟的复合香辛料。”
“这叫喧宾夺主。”
老者背着手,看着陈秋萍,语重心长却又带着几分鄙夷。
“南方人做生意脑子活泛,弄些重油重辣的工业快消品,糊弄糊弄底层干苦力的还行。但要摆进这王府井百货大楼,卖给懂吃、会吃的京城老百姓……”
“底蕴太薄,少了魂儿啊。”
这番话,说得不温不火,却像一把软刀子,直接把红星酱从骨子里给否定了。
张立秋站在一旁,气得紧紧攥着拳头。
什么叫糊弄底层干苦力的?她们在广交会上,可是连东南亚的大外商都赞不绝口的!怎么到了这老头嘴里,就成了没有灵魂的工业品了?
“白老先生,时代在发展,老百姓的口味也在变。重油重辣,正是现在年轻人喜欢的开胃味道……”张立秋忍不住出声反驳。
“行了。”
赵经理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张立秋的话。
“白老爷子的话,就是咱们大楼食品专柜的规矩。我们这里卖的,是六必居的干黄酱,是王致和的臭豆腐,那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老字号。”
赵经理靠在皮椅上,公事公办地将那几包样品推回给陈秋萍。
“陈老板,你们的牌子太生,口味也不符合我们京城的传统。这入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不仅是因为口味,更是因为一条深不见底的文化鄙视链。
在这些传统的老北京人眼里,你一个南方来的、装在塑料袋里的私营酱料,根本没有资格和那些装在青花瓷罐子里的百年老字号摆在同一个柜台上。
陈秋萍将桌上的样品收回包里,甚至还微微颔首,对白老爷子表达了最基本的礼貌。
“受教了。打扰两位。”
……
走出百货大楼,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老板,这老头也太欺负人了!”
许嘉气得眼眶都红了。
“咱们的酱明明那么好吃,凭什么他说一句没底蕴,就把咱们给毙了!这王府井不进也罢!”
张立秋也是满脸愁容。
“批发市场被倒爷封杀,高端商场被老字号排挤。老板,咱们在京城的这两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这批货要是砸在手里,光是运费和仓储费,就能把咱们拖垮。”
陈秋萍站在人来人往的王府井大街上。
她看着那些提着精致点心盒、穿着得体的路人。
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刚才白老爷子说的那句话:
“弄些重油重辣的工业品,糊弄糊弄底层干苦力的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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