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几天。
省一厂第三车间里的灯光,就再也没有熄灭过。
三条德国进口的流水线,就像是三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
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发出极其极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五月的江都,气温已经开始直线攀升。
车间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极其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根本吹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浪。
极其闷热的空气中,混合着浓郁的酱香、塑料薄膜加热后的焦糊味,以及极其浓烈的汗水味。
四百多名工人,分成了两班倒。
每个人都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双手在流水线上翻飞出残影。
没有人闲聊,没有人喝茶,甚至连去厕所都是一路小跑。
因为在这里,每一秒钟,都是实打实的大团结。
而最让这些老资格们感到极其震撼的,是陈秋萍。
在他们的固有印象里,大老板就该坐在开着冷气的办公室里,喝着茶看报纸,动动嘴皮子指挥别人。
但陈秋萍没有。
整整十五天。
她连一次那间豪华的厂长办公室都没有去过。
她穿着和普通工人一样的白大褂,戴着防尘帽。
极其专注地站在质检流水线的最后一道关口,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
每一袋封装好的红星下饭酱,都要经过她极其极其严苛的抽检。
只要有一丝微小的漏气或者包装瑕疵,哪怕工人已经做好了,她也会极其果断地划破,扔进废品筐。
“外贸出口,代表的是我们的脸面。谁敢在质量上砸我的招牌,我砸谁的饭碗!”
这是陈秋萍在车间里立下的死规矩。
起初,还有些工人觉得她太苛刻。
可是,当他们看到陈秋萍因为长时间站立,双腿水肿得连皮鞋都穿不进去,只能趿拉着一双极其普通的布鞋时。
所有的怨言,都咽回了肚子里。
老板都拼成了这样,他们这些拿计件高薪的,还有什么脸面叫苦?
……
凌晨两点。
人最困乏、极其难熬的时刻。
机器的轰鸣声虽然依旧,但工人们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
“滴——”
车间外传来极其清脆的三轮车铃铛声。
许嘉和张立秋,推着几辆极其巨大的倒骑驴三轮车,满头大汗地走进了车间。
“大伙儿歇口气!吃口热乎的再干!”
极其极其浓郁的香味,瞬间驱散了车间里的疲惫。
那不是什么高档的山珍海味。
而是极其接地气的、用极其巨大的铁锅滚熟的白面条。
机器暂时停转。
陈秋萍摘下口罩,亲自拿着一把极其巨大的铁勺。
给每一个排队的工人碗里,狠狠地舀上一大勺刚刚出锅的、红油锃亮的红星下饭酱。
“呲溜呲溜……”
几百个浑身被汗水湿透的汉子和妇女,就这么极其随意地蹲在车间外的台阶上。
大口大口地扒拉着极其辣、极其香的酱拌面。
那个曾经极其挑剔、带头打毛衣的女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陈老板……这面条,真香啊。”
她看着自己贴身口袋里那个记工分的极其厚实的小本子,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一个女工,半个月能挣出极其恐怖的八百块钱……”
陈秋萍端着一个极其普通的铝饭盒,跟他们蹲在一起。
她没有说那些极其漂亮的大道理。
只是极其平静地笑了笑:“多吃点,吃饱了,咱们好去挣外国人的钱。”
这一刻,极其极其神奇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红星厂的团队,和省一厂的老资格们,在这极其艰苦的汗水与热干面中。
彻底极其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没有了曾经阶层的对立,没有了新旧观念的抗拒。
只有极其纯粹的、为了改变命运而拼搏的年代温情。
……
时间,就在这极其枯燥却又极其热血的日夜交替中,飞速流逝。
第二十天。
凌晨五点。
当东方天际线泛起第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时。
“咔哒。”
第三车间的极其庞大的流水线,终于极其极其缓慢地停止了运转。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整个车间极其死寂。
大家都用极其极其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质检台上的最后一个包装箱。
张立秋极其颤抖地拿着封箱胶带。
“呲啦——”
极其清脆的封箱声响起。
然后,她极其用力地,拿起红色的印章,极其重重地盖在了纸箱上。
【检验合格。总计:一万两千箱。】
三十万美元的现汇订单。
在没有任何人看好的绝境下。
被这极其疯狂的四百个人,用极其不可思议的汗水,提前十二个小时完成了!
“成……成了!”
林卫国老厂长极其激动地大喊了一声,浑身极其剧烈地颤抖着。
“我们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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