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京那天,天色阴得彻底,没有云,只是一种说不清颜色的灰压下来,把整座城罩住。
萧淮舟没走官道。
马车拐进西角门外一条旧巷,两侧墙皮脱落,积水渗进砖缝,苔色发黑。车帘压得严,外头看不见里头,里头的人也懒得看外头。
对外的说法是,萧世子仍在江南养伤,短期内不会北返。
谎圆不圆,要看消息传多快。
谢云澜靠着车壁,右手搭在膝上,没说话。腿还有些不利索,上车时候踩了一下踏板,顿了一拍,没让人扶,自己撑住了。
曲意绵在对面,眼神扫过去又收回来,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他不需要那种眼神。
裴砚之坐在车辕上,听着动静,偶尔低声和外头的人交两句话,声音极淡,像风路过的声音。
马车停在一处旧宅门口,漆皮剥落,门楣上挂的是个陌生牌匾,字已经模糊。
是玲珑阁的暗桩。
苏月明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她坐在条案前,手边搁着一盏灯,没点,就搁着。桌上摊开一张图,不是地图,是星象图。密密的线,密密的点,看上去像某种古老仪式留下的记录。
萧淮舟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停在桌边。
“你进去了?”
“外围。”苏月明说,“进不去内院,钦天监最近换了守卫,不是原来那批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信息量不小。
换人,说明有人在提前清理视线。
“老道士叫什么。”
“玄真。”苏月明顿了一下,“从南边来的,入京不到三个月,现在已经在御前挂了号。”
谢云澜在门口站着,没进去,就是站在那。他低头看那张星象图,眼睛动了一下,没吭声。
曲意绵注意到了。
“你认识?”
“不认识,”他说,“但认识这种图。”
萧淮舟转过头。
谢云澜走进来,在桌边蹲下,用食指点了点图上一个位置,“紫薇垣,这颗是帝星。旁边这条线,是……”他停了一秒,“是客星入位的画法。”
客星入位。
不是吉兆,是冲。
“这种图,”他抬头,“通常只在两种情况下画。一是推算大凶之年,二是……”
“祭禳。”苏月明接了他的话,“是的。”
她把图翻过来,背面有字,写的是日期和地点。
曲意绵凑过去看,字迹工整,不像急就章,是提前备好的。
日期是五日后。
御药房旧址。
这几个字看上去没什么,但她脑子转了一圈,猛地回过味来。
御药房旧址。
那个地方,是当年先皇后薨后被封的禁地,说是触霉头,二十年没人踏足。选那里做法事,要么是蠢,要么是有人专门选的。
都是太后的心头肉。
“皇帝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萧淮舟的声音很平。
苏月明摇头,“皇帝只是听说'禳灾之地须得阴气积聚、人迹罕至',老道士推荐,皇帝准了。”
没人在旁边点醒他。
那就是没人想让他想起来。
萧淮舟站在原处,没动,也没说话,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指节骨白了一瞬,然后松开,归于平静。
他平静的时候最可怕。
曲意绵跟了他这么久,这点她比谁都清楚。
谢云澜站起身,右腿撑了一下,站稳,重新开口:“这个玄真,有没有人查过他的底?”
“查了,”苏月明说,“南边人,据说原本是个游方道士,三年前忽然有了名声,说推算过一场旱灾,准了,从此有人信他。路子很干净,干净得……”
“干净得像假的。”谢云澜替她说完。
苏月明点头。
太干净的底细,往往是精心填进去的。
窗外有风,把那盏没点的灯吹得晃了一下,灯芯动了动,没着,就那么悬着。
曲意绵忽然开口:“他进御药房旧址做法事,要动什么东西吗?”
苏月明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但……”她把图翻回正面,点了点一处位置,“御药房旧址的地下,当年存过一批东西,是先皇那时候的旧档,后来禁地封了,东西没来得及迁出去。”
什么东西?
没人问出声,但所有人都想。
“是当年皇后薨逝前后,太医院递上去的记录。”苏月明声音压低,“全。”
全。
这个字落下来,屋里静了一拍。
谢云澜低着头,表情没大变,但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一下,止住了。
曲意绵想——如果有人要在那批档案消失之前,先把它彻底销毁,选在法事的混乱里动手,是个很聪明的遮掩方式。
推说是做法事时油灯烛火不慎,什么都没了,皇帝也没话说。
“这个法事,”萧淮舟终于开口,“五日后。”
“是。”
“我需要在那之前进去看那批档案。”
苏月明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搭在桌上,停了两秒,说:“御药房旧址有守卫,虽然不多,但那地方狭窄,进去容易出来难。况且……”她顿了一下,“现在钦天监和内廷的联络比以前密,有人在盯着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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