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们排好队后，操场上的气氛从“末日降临”变成了“医院挂号”。一百多个暗红色的、半透明的、形状各异的存在蹲在草坪上，一个挨一个，安静得像等待叫号的病人。偶尔有一两只忍不住飘起来，被旁边的怨灵拽回去，无声地交流着什么——大概是“别插队”之类的。

学生们被疏散回教学楼后，窗户上贴满了脸。几百双眼睛盯着操场，盯着那道裂缝，盯着那些排队蹲好的怨灵，盯着站在裂缝边缘的三个人。

星桃站在最前面，风予在左，奥瑞斯在右。三人的影子被操场上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草坪上，像三棵并排的树。

“现在怎么办？”奥瑞斯问。

星桃没有回答。她在看那些怨灵。它们蹲在地上，暗红色的核心一闪一闪的，像一群被主人遗忘在雨中的小狗。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超度。”

风予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幅度惊讶表情。“你会超度？”

“不会。”

“那你说超度？”

星桃想了想。“电视里看过。念经。”

风予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搜索“超度咒语”。信号不太好，网页加载了很久，终于打开了一个佛教网站。他把手机递给星桃。

星桃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那些怨灵，把手机还给了风予。

“不念。”

“为什么？”

“字太多。”

奥瑞斯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那你打算怎么超度？”

星桃没有回答。她走到第一只怨灵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怨灵的暗红色核心剧烈闪烁了一下——不是恐惧，是紧张。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星桃看着它，看了几秒。

“走吧。”

怨灵的核心亮了一瞬，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变淡，从暗红色变成淡红色，从淡红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不存在。它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它消失前，核心闪了三下——快慢快，像某种密码，像在说谢谢。

奥瑞斯看着那只消失的怨灵，金瞳里满是不可思议。“就这样？”

星桃站起来，走向第二只怨灵，蹲下。

“走吧。”

第二只消失了。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每一只都一样——她蹲下来，看着它们的核心，说“走吧”，它们就消失了。有的核心会闪几下再消失，有的会先暗下去再亮起来，有的会围着星桃转一圈才肯走。但没有一只犹豫，没有一只挣扎，没有一只问“为什么”。

奥瑞斯站在旁边，看着星桃一只一只超度那些怨灵。她的动作很机械——蹲下，看着，说话，站起来，走向下一只。蹲下，看着，说话，站起来。重复，重复，再重复。像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无聊的工作。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慈悲，没有怜悯，没有成就感。她的脸是空的，像一面没有起雾的镜子。但她的动作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每一次蹲下和站起都恰到好处，像一支无声的、只有她一个人会跳的舞。

第三十七只怨灵消失了。星桃站起来，走向第三十八只。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累了，是更认真了。每一个“走吧”都比上一个更轻，更柔，更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教学楼窗户上，几百双眼睛在看。

有人在哭，不知道为什么哭。有人在笑，不知道为什么笑。有人捂着脸蹲下去，肩膀在颤抖。有人双手合十，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林悦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眼泪又流下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看着星桃蹲下来、站起来、蹲下来、站起来，看着那些怨灵一个接一个消失，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感动。

她旁边的队友小声说：“社长是不是在说‘走吧’？每个都说一样的？”

另一个队友说：“不是话。是她说的时候，那些东西能感觉到——她是真的想让它们走。不是因为超度是任务，不是因为它们是麻烦，是真的觉得它们该走了。”

林悦擦了擦眼泪。“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也想走。”队友说，然后愣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

第五十九只。第八十只。第一百零三只。

星桃的速度越来越慢，但她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每一次蹲下都一样深，每一次站起都一样稳，每一个“走吧”都一样的轻、一样的柔。

操场上的怨灵越来越少了。草坪从暗红色变回绿色，空气从冰冷变回温暖，连风都停了，像在等她做完。

第一百一十七只。最后一只。

它是最小的，核心只有拳头大，暗红色的光很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它蹲在所有怨灵的最后面，排队的时候被挤了好几次，飘起来又被拽回去，一直没敢往前。

星桃走到它面前，蹲下来。

小怨灵的核心闪了一下，很弱，像在试探。星桃看着它，没有说“走吧”。她伸出手，把掌心摊开，放在小怨灵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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