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录音机的磁带转动,邓丽君的歌声从双喇叭里传出来,在店铺里回荡。
许意靠在柜台上。
陆征站在门口,晨光打在他赤裸的脊背上,汗水已经风干,留下一层淡淡的盐霜。他转身,看着货架正中央那个发出声音的铁盒子。
“这东西,能卖出去?”
他走过来,拿起刚才没喝完的半瓶汽水。
“能。”
许意拿起一块干抹布,用力擦去玻璃柜台上的指纹,“县城里那些家里有点底子的,结婚都讲究三转一响。供销社的收音机要票,还要排队。我这里,只要钱。”
陆征没说话,仰头把剩下的汽水喝干。喉结上下滚动。
上午八点,县工商局大院。
林婉穿着崭新的的确良列宁装,站在办公楼走廊里,她手里捏着一张信纸,手心全是汗。
纺织厂的临时工名额,是她求了好多人才弄到的,一个月十八块钱,她以为这足以把许意踩在脚下。
但昨天傍晚,她下班路过十字路口,亲眼看到许意从一辆三轮车上卸货。
全都是紧俏货。
凭什么?一个连大学都不敢考的村姑,凭什么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开店?
林婉咬着嘴唇,推开了稽查科的木门。
“同志,我要举报。”
她揉了揉眼角,眼眶泛红,“十字路口新开的那家个体户,叫意想超市。他们投机倒把,卖南方来的走私货,有电子表,还有录音机!”
办公桌后的干事抬起头。
“走私货?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
林婉拔高声音,“他们不仅走私,还扰乱市场。同志,你们快去查查吧,去晚了他们就把货转移了!”
上午九点,意想超市。
许意正在用红纸写开业的促销海报,毛笔蘸满墨汁,落在纸上。
吱嘎——
三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急刹在店门口,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黑色的印记。
五个穿制服的工商干事推门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黑着脸,手里夹着个公文包。
林婉躲在马路对面的国营饭店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她死死盯着超市的大门。
抓吧,把货全没收,把许意抓去坐牢。
“谁是老板?”
中年干事跨进门槛,视线扫视店内的货架。
看到那一排排收腰衬衫和玻璃柜里的电子表,他皱起眉。
许意放下毛笔。
“我是。”她拿起一块湿毛巾,擦去指尖的墨迹。
“工商局稽查科,有人实名举报你投机倒把,倒卖走私物资。”
中年男人从包里掏出检查证,拍在柜台上,“现在对你店里的所有商品进行查封盘点,非工作人员,马上出去!”
店里安静下来。
后院的门帘被掀开。
陆征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手里拎着一把沉甸甸的铁锤,那是刚才用来钉招牌的。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许意身边,把铁锤往柜台上一放。
砰!
实心木头柜台震了一下。
五个干事看向陆征,他手臂肌肉绷紧,小臂上有一道刀疤。
带头的中年干事退后了半步,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怎么?想抗法?”干事拔高了音量。
“配合检查,是公民义务。”
许意按住陆征的手臂,陆征手臂上的肌肉绷紧着。
许意绕出柜台,走到干事面前。
“同志,查货可以,但查封,得有凭证。”
她直视对方的脸,“你们说我卖走私货,证据呢?”
“这些电子表、录音机,县供销社都没有!你从哪弄来的?不是走私是什么!”旁边一个年轻干事指着玻璃柜。
许意笑了。
她转身走到收银台的抽屉前,拉开。
拿出厚厚一沓盖着红色公章的单据。
啪。
单据拍在中年干事面前的柜台上。
“广州市白马服装批发市场,正规进货发票,广州市电子机械一厂,出库单。”
许意手指点在单据上的红印上,“每一批货,都有当地工商税务的盖章,进价、数量、运输路线,写得清清楚楚。”
中年干事愣住了,他拿起单据,一张张翻看。
纸张粗糙,但上面的红公章印得清晰,没有任何问题。
“这……这怎么可能?”
年轻干事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错愕。
“国家政策已经放开,允许个体户跨省采购,我拿着营业执照,用真金白银进的货,怎么就成投机倒把了?”许意看着他。
她又拿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本县工商局昨天刚批下来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日用百货、服装鞋帽、家用电器。”
许意指着上面的字,“白纸黑字,盖着你们局的章。同志,需要我念给你们听吗?”
中年干事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把单据放回柜台,干咳了两声。
“既然手续齐全,那就是一场误会。”他转头瞪了那个年轻干事一眼,“有人谎报警情,我们会回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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