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爱民把座机话筒放回去的时候,脸上的冷笑还没有完全收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秦婉音。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没有消下去过。
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已经在构思怎么动手了——她是分管农业的副乡长,很容易就可以把锅甩在她身上。
调查组的报告写得非常清楚,没有造假,也没有夸大:在同样的天气条件下,新林乡枣子湾村的受灾率是百分之七十二,而陈坪村只有百分之十一。
相差六倍还多。
只要把报告和秦婉音的分工放在一起,再稍微添点盐加点醋,就足够给她的档案记上一笔。
只要把秦婉音给摁死,至少就能断掉李澈一条胳膊。
到时候李澈就会知道,想在富林县搞事情,就得过他齐爱民这一关。
识相的话,可以各过各的。
不识相,那就鱼死网破!
但他转念一想,眉头又皱了起来。
要动秦婉音的话,就绕不过刘治,还有李秀英。
这两人是一二把手,刘治不用说,烤烟扩种是他拍板的,沟渠堵塞是他没处理的,病虫害应对不力也是他的责任,大头肯定是他。
李秀英至少也得负个监管不力的责任。
李秀英还好说,加上她只能算锦上添花,齐爱民高兴还来不及。
但是刘治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乡长,是自己人。
如果处理秦婉音却不处理刘治的话,一来逻辑走不通,二来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在包庇自己的人。
到时候不仅锅没甩出去,反而会被人抓住更大的把柄。
齐爱民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窗外的树影上收回来,落在办公桌的桌面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他不想处理刘治。
刘治是他放在新林乡的一颗棋子,一个听他话、能办事的人。
当初他力推刘治去当乡长,是花了力气的。
刘治在乡里干得虽然不算出彩,但从没给他惹过麻烦。
烤烟面积扩大,是刘治在执行他的意图。
沟渠堵塞没有及时处理,虽然有刘治的责任,但谁也没想到今年会下那么大的雨。
说到底,刘治是在替他做事,出了事却要刘治一个人来扛,他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齐爱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想起游部长在电话里说过的话:你得想办法把烤烟这档子事择出去,千万别沾上锅。
既然大家都在棋盘上,那就只能弃车保帅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治……不是我心狠。我也是明哲保身啊。”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要怪,就怪秦婉音那个只敢当缩头乌龟的男人吧。”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脸上的那点犹豫慢慢褪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既然决定要牺牲刘治,那就必须把这个局做扎实,让刘治的牺牲换来最大的价值。
当天下午,他把办公室副主任周德福叫了进来,让他把调查组的报告修改了,把其中关于烤烟政策的字眼全部删掉,将报告的主题意思集中在执行层面。
然后又给农业农村局局长唐标打了电话,唐标就是齐爱民安排的调查组组长,齐爱民让唐标再以调查组的名义去新林乡跑一趟,搜集一些秦婉音的事迹。
齐爱民让唐标无论好坏,把搜集上来的事件全都报告给自己,还一再叮嘱他尽量低调,不要引起乡里和县里人的注意。
唐标跑了三天,三天之后,带着本子来到齐爱民办公室,一件一件地汇报。
唐标搜集的事件不少,但大多数都是关于这段时间防汛的,还有积极组织烟农防治病虫害的。
齐爱民也不着急,耐着心听着唐标一件一件说。
听着听着,他发现虽然唐标搜集来的大多都是秦婉音的正面事迹,但也侧面反应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秦婉音的主要精力根本没放在烤烟上。
虽然秦婉音是在积极组织烟农开展防治病虫害,但是大部分工作还是刘治在干,而且这也并不能说明秦婉音一开始就把心思放在烤烟上面。
唐标盯着自己的本子,没有注意到齐爱民的表情变化。
说到最后,他提到一件事:“另外,枣子湾村那边有个情况,我觉得值得关注一下。”他翻开一页记录,“有几个村民反映,秦婉音和张广才下乡走访的时候说过一些话,大意是烤烟搞成这个样子,乡里没办法,村民活该之类。本来这事不算什么,但群众情绪不好,听了这话就更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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