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在大殿内踱了两步,目光闪烁不定。他当然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捣鬼,也知道这把火如果真烧起来,会烧到严嵩的头上。
但他现在还不能动严嵩。修道宫的银子还没凑齐,东南的胡宗宪还在靠严党支撑着局面。这个时候动了严嵩,朝局就彻底失控了。
但如果不敲打一下,这帮人真以为他这个在西苑修仙的皇帝是个聋子、瞎子!
嘉靖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在了陆明渊的身上。
看着这个只有十三岁,却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要沉稳的少年,嘉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赏,也有忌惮。
“你这娃娃,倒是有一副好胆识。”嘉靖的声音缓和了些许,重新坐回蒲团上,“你在江南推行的那个什么生石灰防疫的法子,朕听太医院的人说了。他们那帮废物,看了你的折子,一个个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杀人的时候像个活阎王,救人的时候,倒是有几分菩萨心肠。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微臣只是多看了几本杂书,不忍见百姓受苦,故而斗胆一试。能有此成效,全赖陛下洪福齐天,庇佑苍生。”陆明渊恭敬地回道。
嘉靖嗤笑了一声,显然对这种场面话不以为意。
“行了,别在朕面前拍马屁。你既然把这残局送到了朕的面前,朕总得给你个交代。”
嘉靖端起旁边的一盏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赵贞吉身为江苏巡抚,主政一方。洪泽湖决堤,十万百姓丧生,他难辞其咎。更何况,他身为理学名臣,却为了明哲保身,失察纵恶,实在令朕失望。”
嘉靖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在决定着一个封疆大吏的命运。
“传朕的旨意。”
角落里的吕芳立刻躬身上前,竖起耳朵。
“江苏巡抚赵贞吉,赈灾不力,失察纵恶。念其过往亦有微功,免去江苏巡抚之职,调任京都户部侍郎,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陆明渊的眼帘微微低垂,掩盖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芒。
贬职?调任户部侍郎?
这看似是惩罚,剥夺了赵贞吉封疆大吏的实权。但实际上,嘉靖是将赵贞吉这枚棋子从江南的泥潭里拔了出来,放在了京城,放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同时,这又何尝不是对严党和清流的一次双重敲打?
严党失去了在江南的一个掩护伞,而清流则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中坚力量被剥夺了地方实权,塞进户部那个烂摊子里去受煎熬。
顶级权谋家的手段,果然不露声色,却又刀刀见血。
“臣,代江南十万冤魂,叩谢陛下天恩!”
陆明渊深深地伏在地上,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砖。
他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饭要一口一口吃,这大乾王朝的毒瘤,也要一刀一刀地割。
“退下吧。你刚回京,回家去看看你父母。过几日,镇海司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你去收拾。”
嘉靖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敲击起那面玉磬。
“微臣告退。”
陆明渊起身,缓缓退出精舍。
当他走出西苑的大门时,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这是大乾王朝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落在陆明渊黑色的鹤氅上,瞬间融化成水。他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苍穹,知道这京城里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初冬的雪下得并不大,像极了那些在权势碾压下无声落泪的草芥,落在西苑的红墙绿瓦上,很快便没了踪迹。
陆明渊拢了拢袖口,坐上了回府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江南那十万被洪水吞噬的冤魂,以及嘉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深邃眼眸。
这大乾王朝的病,不是一剂猛药就能治好的。得用刀,一点一点地剜去腐肉。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紫禁城便在风雪中苏醒。
金銮殿上,瑞脑销金兽里吐出袅袅香烟,却驱不散这大殿内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百官们按班站立,连咳嗽声都极力压制着,每个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今日朝堂上那股不同寻常的风向。
嘉靖皇帝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而是微微前倾着身子,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吕芳,宣旨吧。”
嘉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手捧圣旨,向前迈出一步,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金銮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苏巡抚赵贞吉,身负皇恩,主政一方,然遇洪泽湖决堤之灾,赈济不力,失察纵恶,致使十万生灵涂炭。”
“念其过往微功,免去江苏巡抚之职,调任京都户部侍郎,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吕芳的声音并未停顿,继续念道:“原江苏巡抚衙门参政高翰文,秉性纯良,恪尽职守,于赈灾一事有功,特擢升为江苏省巡抚,即日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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