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顾夫人沉浸在一片凌乱的幻象里。

二十年前的产房里。婴儿的啼哭声，浓郁的血腥味，夹杂着丝丝缕缕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森冷的风。她静静地站在床前，看着自己冷声吩咐张婆子按早就准备好的调换孩子。

对，她当年就是这样做的。

她被换到秦国公府去的女儿接下来真真是受尽宠爱、风头无两……

“你真的要这么做？”

忽然，一道她化成灰都忘不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顾夫人下意识回头，只见一道半透明的倩影飘在她身后。那魂魄的面容已经淡到快要透明了，只是那双清灵灵的杏仁眼，一看就让人知道。

“明珠？”

她心口猛的一跳，有一种做坏事被人抓到的心虚感。但随即眼眸一转，落到对方快要变得透明的躯体上，她高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林晴鸢，现在收手还为时不晚。”

“收手？我为什么要收手？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是啊，是明珠欠她的。

若不是这位明珠郡主，她和那秦国公世子从小青梅竹马，他娶的人应该是她！成为秦国公世子夫人的也该是她！

“还有我夫君，便是同我成了婚，整日里想的也都是你！”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门，指尖有些颤抖，“就连他娶的那几房小妾，养在外头的那个外室，也都是照着你的模样找的！明珠，你知道这些年因为你，我过得有多苦吗？”

那魂体没有说话，只在烛影里静静立着。良久，眼眸微微垂下：“便是没有我，也会有别人。那不过是他们的本性。”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这张脸，我的人生定会顺遂许多！”

顾夫人盯着她的脸。那张脸即使变得快透明了也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像是一块碎了的琉璃，浸透在冷泉里。她最讨厌她那双眼睛，明明是那样的乌黑，却带有一种神女般悲天悯人的纯粹。

她凭什么？

她以为她是谁？

她凭什么高高在上的怜悯她？

“明珠！”长久压抑在心里的酸楚，化作一股无边的愤怒，直冲她的天灵盖，“你把我顺遂的人生还给我！”她一把扑上去，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那具魂体奇异般的带着些温热。眼前的明珠高高昂起头，两只手拼命掰着她的手指，像是快受不住，马上就要窒息了。

顾夫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比的快意。

神女也会死吗？

神女也怕死吗？

幻象以外，李千山面色涨红，两只眼睛鼓了出来。他的手指用力掰着顾夫人的手。

这个女疯子！

她要杀了他！

“唔……放、放手！”

“啊！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门外，众人回过神，窃窃私语。有胆子稍稍大些的夫人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上前，两只手撑着，用力把隔扇门扒开一条缝隙。

只见门缝里，顾夫人的手死死掐着李千山的脖子。双目赤红，像是见了多年未见的仇敌。至于那李千山，脸色已经发了紫，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嗬嗬”。

“啊啊啊！”那夫人忽然尖叫起来，“快把门打开！顾夫人、顾夫人要杀人！！！”

“这门是从里面锁了的，根本打不开啊！”

“快去请永昌伯夫人来！”

“不，得去报官！”

众人七嘴八舌乱作一团。

忽然后面有一个衣着素净的小姐，推开挤在前面的人群，三步并两步上前。

“我来！”

“郏二娘子？你……”

那小姐没吭声，只倒退三步，把裙摆一撩。紧接着往前一冲，抬腿一踢。“哐啷——”一声巨响，木片四溅，门板碎成几段！

身后众人呆呆站在原地，愣愣的盯着她，久久无言。

郏二娘子像是见怪不怪了，只把裙摆轻轻放下，侧过身，抬起手在她们眼前挥了挥。

“快些，救人要紧。”

此言一出，众人方才回过神，一股脑儿地涌进屋子，自动分成两拨，费劲地把那顾夫人和李千山拉开。脖子脱离了顾夫人的铁钳，李千山大口大口的呼着气，“咚”的一声瘫坐在地。

“快……”

“啊！”李千山才说了一个字，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你们看她！是不是死了？”

众人顺着那夫人手指的方向，往旁边看去。只见殷红的血无声在地上蔓延。血泊里倒着一个女子，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这好像是……宁春堂的顾大夫？”

有人认出了顾柠的身份。

“没错，就是她！我听说她被永昌伯府请来做今日随行女大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让开，我来看看。”

郏二娘子再度上前。她是武将之女，自幼习得一身好功夫，也粗通一些对伤势的判断。

“唔……”

就在这时，顾柠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吟。她的眼皮颤了颤，一点点睁开：“……我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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