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的风越过河西,直吹入长安。
于春在灶房里打开曹荣的信:
阿娘,见信如面。
我在安西一切都好,这里的天比长安低,云压得很近,像是伸手就能碰到,晚上没有灯,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比长安多出一倍不止。
我躺在帐篷外面看这些星星的时候,会想,它们照着的,不只是安西,也不是长安,是整个天下。
总有一天,这片天底下的人不用再分南北,不用再分胡汉,不用再因为隔着一条河、一座山,就互相砍杀,我,你的儿子,是这份伟大愿景的实现着,缔造者之一。
在安西,距离不是用里来算的,用马的腿力来算,我每天出去,用步子量地上没有标的地方,我把所有的路分成三类:能走马车的,能走单骑的,不能走的。儿时你同我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有路。
天地生民,人和人是不同的,当长安的少年还再为底料更有味道时,在这片地方,奴隶乃至无权势的平民却因为一包盐而付出自由乃至生命。
我从事的事业,是圣人求而不得的大同,我的追求,是崇高而伟大的,在若干年以后,你必将因有我这个儿子而自豪!
有时候我会想,打仗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杀谁,不是为了爵位,是为了——以后的人不用再杀。
等仗打完了,我想在路边种一排树,等树长大了,路边的人就有阴凉了,安西的风大水少,种树不容易活,但总得有人种,总有那么一棵树,会在某个春天扎下根来。
我师傅的字帖我随身带着,每日临三行,已经能看出一点门道了,想来他受到了不少责难,但人生三万天,若因苟活而碌碌无为,将大好家园葬送,如何对得起我们的子孙?
我在这里踩的地,是大宣的地,我希望有一天,我踩过的每一寸地,都能成为同一个天下的地。
阿芳还在长身体,别让她熬夜看那些闲书,你也是,别老是吃些辛辣之物,对身体不好,钱宝如今已经是十夫长了,我带的银钱很多,师姐程昭家中豪富,为我准备了足够多的补给,就是嘴里缺菜,阿娘你将生豆芽的法子给我,我还分外想念你熬的番茄酱,若有含桃罐头和酸胡瓜就更好了。
我会尽一切可能做好准备不死,我还要回来喝你们给我做的佛跳墙,安好,勿念!
于春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有收进信封,放在膝盖上,往灶里添了块煤,信封里有些话太重了,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放。
她生了个好儿子,很好很好的孩子。
曹芳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汗湿的头发略有些毛躁,“阿娘,是阿兄的信么?”
“嗯。”
“他写了什么?”曹芳并没有要过信纸,对于瞒着她一个人跑到生死之交的哥哥有仇,有大仇。
“他说等仗打完了,要在路边种一排树,让你去安西的时候有阴凉。”
曹芳想了想,没有追问,任由于春将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她走进来靠在于春旁边,小声的说,“阿娘,那你跟她回信的时候,不要告诉他把豆子放在阴凉的地方,每天换水,三四天就能吃了。”
于春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显然她也有独特的渠道,一直在关注自己的哥哥,她伸手把她凌乱的头发拢了拢,“你说的对,我给他回信的时候,把生豆芽的法子写详细一些,再把番茄酱的方子也写进去,他想吃就给他做。”
“嗯,”曹芳靠在于春膝盖上,她轻声说,“阿娘,阿西说,哥哥是为了我们不再过五胡乱华的悲惨日子而战斗,是正义的,是为了撑起我们这个家——”
“是的,”于春的语气很坚定,“我们能够在这里舒服的喝汤正是因为有他们在为我们搏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所有人因为利益往后退,那必然会失去最后的净土。”
若没有李宏,不能统一,百年的时间,最多曹芳们的儿子辈,她的孙辈就要遇到五代十国。
雪崩的时候,那一片雪花能够独善其身?
“他们在前头拼命,我们就为他们做好我们能做的事。”
“熬番茄酱的时候我也过来,还有秋梨膏,这个时节最易上火。”
“好。”
于春将女儿抱在怀里。
三天后的傍晚,谢掌柜的伙计送来一张帖子——东市鸿福楼,设宴。
当天晚上,她换上了一身从李娘子铺子里定做的衣裳出了门。
鸿福楼二楼雅间灯火通明,东市最有实力的几个商户走在,平康坊最美的舞姬在中间的铜台上跳盘中舞,双柘枝。
华美的舞裙,绝美的容颜,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口中都是万金的生意。
于春自然不会有一点不自在,她品尝着上来的每一道食物的优缺,将一些精巧的做法记在心里,寻思有机会认识下这个厨师。
她的余味臻每个月会更新一下配菜水牌。
同在长安拿到的食材大同小异,不偷师谁也做不到月月做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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