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们一愣:“头儿,你不是说邪门……”
“邪门也得看。”赵班头沉声道,“上面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地方来来回回搜了三遍都没进去过,万一里面有什么……”
他没有说完。
但他知道,这个“万一”,他担不起。
他们一步步走近那座院子。
近了。
更近了。
那座院子的轮廓,忽然清晰了起来。
赵班头猛地停下脚步。
他能看清了。
青砖灰瓦,老槐树,半掩的院门。
普普通通的一座院子,和京城郊外成千上万的院子一模一样。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半掩的院门。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一院子的假山。
赵班头在京城当了二十年的差,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从踏进这座院子到现在,不过一刻钟的工夫。
院子不大,假山倒是堆得不少,太湖石层层叠叠,曲径通幽,一眼望不到底。
阳光照在那些石头上,投下斑驳的影,看上去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富贵人家的园子。
荒了有些年头,杂草丛生,青苔爬满了石阶。
可他一跨进这院门,浑身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呼吸声。
好多呼吸声。
赵班头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侧耳细听。
左边假山后面,有三道。
右边那丛快枯死的竹子后面,有两道。
正前方那座最高的假山里面,至少藏着七八个。
他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
越数,后背越发凉。
不下六十人。
这院子的假山缝隙里、破败的屋舍中、枯死的花木后,至少藏着六十个人。
有些呼吸如常人,有些呼吸却压得极低,若不是他内功高强,有一双好耳朵,根本听不出来。
可这院子,分明是荒的。
没人住的。
赵班头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他身后跟着六个弟兄,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手,见他这动作,立刻警觉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班头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
往后退,别出声。
两个机灵的巡捕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几步,趁着一丛快枯死的灌木遮挡,一猫腰,从侧门溜了出去。
搬救兵去了。
赵班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剩下的四个弟兄打了个眼色。
搜。
大声搜。
把那些藏着的耗子,逼出来。
“兄弟们,给老子仔细搜!”他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上面说了,这院子可疑,一寸一寸地翻!假山后面、枯井里头、破屋子里面,全给老子搜一遍!”
四个巡捕立刻会意,跟着嚷嚷起来:
“搜!都搜一遍!”
“这假山堆得跟迷宫似的,肯定有猫腻!”
“老子就不信,这么大个院子,能没人住?”
他们嚷嚷着,故意把动静弄得极大,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砰砰响,刀鞘敲在假山上当当当,一边敲一边喊:
“有人吗?出来!”
“我们是九门提督衙门的,奉命搜查,院子主人出来应一声!”
“再不出来,我们可就闯进去了!”
喊声在假山间回荡,一波接一波。
赵班头一边喊,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那些呼吸声的变化。
没有动静。
那六十多道呼吸,稳得像石头。
他心里一沉。
这些人,不是普通贼寇。
普通贼寇听见官兵搜查,早就慌了。
可这些人,呼吸都没乱一下。
训练有素。
是死士。
假山深处,一间房屋中,花嬷嬷正透过一道细缝往外看。
她是这座院子的管事,如今已六十有五,什么风浪没见过?今天这点阵仗,还吓不着她。
外面那些官兵,一共五个。
领头那个,一看就是老油子,脚步稳,目光毒,耳朵还特别尖。
花嬷嬷嘴角微微扯了扯。
这院子里的六十多号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真打起来,别说来五个,就是来五十个,也未必能活着出去。
可太子爷交代过,不能动手。
至少,不能先动手。
“嬷嬷,要不要……”身后一名暗卫压低声音。
花嬷嬷抬手止住他的话。
“急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让他们搜。这院子,他们搜不出什么。”
这院子的困阵乃公羊先生所设,阵法之道当世无人能与公羊先生所比,这些官差哪怕掘地三尺,也绝对找不到人。
她整了整衣襟,从假山后面转了出来。
“哟,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惶和疑惑,一边往外走,一边用袖子擦着手,像是个刚从厨房里出来的老妈子。
赵班头猛地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穿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三分惊、三分怕、还有四分恰到好处的茫然。
“你是这院子的主人?”
花嬷嬷连连摆手:“哎哟喂,民妇哪是什么主人哟!民妇是这院子的管事,姓花,大伙儿都叫我花嬷嬷。主人不在京城,留民妇守着这院子。”
赵班头盯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花嬷嬷任他打量,脸上的表情稳得很。
“你这院子,怎么荒成这样?”
花嬷嬷叹了口气,一脸无奈:“谁说不是呢?主人长年在外,也不回来住,这院子可不就荒了?民妇一个人,也收拾不过来,只能看着它一年年破败下去。唉,当年也是热闹过的……”
“一个人?”赵班头打断她,“这么大个院子,就你一个人守着?”
花嬷嬷点头:“有几个粗使的婆子,帮忙打扫打扫、做做饭。”
赵班头盯着她,目光越来越冷。
几个人?
他方才听见的呼吸声,起码六十道。
这老婆子,在撒谎。
他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是吗?那我们弟兄几个搜一搜,不碍事吧?”
花嬷嬷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随即又堆起笑:“这……这不太好吧?主人不在,民妇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官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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