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
地龙依旧烧得很旺,但屋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凝重。
几盏巨大的宫灯将房间照得通明,墙上挂着的九边防御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朱敛坐在御案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下面跪着的两人心头。
兵部尚书王洽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金砖,身子止不住地打摆子。
大年三十出了这种幺蛾子,他觉得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怕是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在他身旁,兵部右侍郎刘之纶倒是镇定许多,虽然也是跪着,但脊背挺得笔直,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都起来吧。”
朱敛停止了敲击,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两人谢恩起身,王洽起得急了,腿一软差点又栽倒下去,好在旁边的刘之纶扶了一把。
“密报你们都看了?”
朱敛开门见山。
“看了……看了……”
王洽擦着汗,声音发虚。
“臣……臣死罪,兵部失察,致使贼寇坐大……”
“朕不想听这些废话。”
朱敛冷冷地打断了他。
“朕叫你们来,不是来听你们请罪的。朕要听的是,怎么平,怎么杀,怎么救!”
王洽哆嗦了一下,硬着头皮道:
“陛下,贼势虽凶,但毕竟是乌合之众。臣以为,应立即发兵围剿!饬令陕西那边的杨鹤杨总督,调集精锐,克日收复府谷,将那贼首王嘉胤、高迎祥等人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若是兵力不足,可……可从山西调兵协防……”
朱敛听着这老生常谈的调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围剿?调兵?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大明后来也不会亡得那么惨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宣,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孙承宗觐见——”
随着小太监尖细的嗓音,一身布衣、须发皆白的孙承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来得极急,身上只披了一件旧斗篷,发髻甚至有些微乱,但那双老眼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
“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
孙承宗刚要下跪,朱敛已经快步从御案后走出,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免礼。”
朱敛看着这位为了大明操劳了一辈子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也多了一分底气。
“这么晚把孙师折腾进宫,朕心中有愧。但这事儿太大,朕离不开孙师的眼界。”
说着,朱敛将那封密报递到了孙承宗手中。
孙承宗没有多言,接过密报,借着灯光仔细阅读。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洽屏住呼吸,偷眼瞧着孙承宗的脸色。刘之纶则是目光灼灼,似乎期待着这位老上司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
良久。
孙承宗缓缓合上密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微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
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震惊。
“陛下。”
孙承宗抬起头,声音沙哑。
“这王嘉胤、高迎祥,着实不简单呐!”
“哦?”
朱敛神色一凛,“孙师请讲。”
孙承宗指着密报上的几个地名,沉声道:
“府谷县地处陕西东北,背靠黄河,东望山西。贼寇攻此地,意不在守,而在通。”
“他们这是要打通陕西与山西的通道,一旦让这几股贼寇合流,再渡河东进,那就是龙入大海,虎归深山!到时候,整个北方局势将糜烂不可收拾!”
“王尚书刚才说要围剿。”
朱敛看了一眼王洽。
“孙师以为如何?”
孙承宗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围剿自然是要围剿的,但王尚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如今陕西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这高迎祥能一呼百应,甚至能策反三堡边军,靠的不是他的本事,而是‘活路’二字。”
“边军为何哗变?因为欠饷!百姓为何从贼?因为饿死也是死,造反也是死,造反好歹死前能吃顿饱饭!”
“若是只剿不抚,只杀不救,杀了一个高迎祥,还会有李迎祥、张迎祥!那是杀不完的!”
朱敛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赞。
姜还是老的辣。
孙承宗这一番话,算是点到了大明民变的死穴上。
“那依孙师之见,该当如何?”
朱敛追问道。
孙承宗刚要开口,一旁的刘之纶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阁老所言极是!但这其中还有一个关键,不可不察。”
“说。”
刘之纶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如今陕西之乱,不同于以往。以往流寇,不过是四处劫掠,并无根基。但此次高迎祥攻占府谷,竟然还要配合内应歼灭黄甫、清水、木瓜三堡,这说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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