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二柱的声音已经很低了。
“我是听别人说的。说我们的料子很好,但是会计把价格压得很低。”
“从哪里听来的呢?”钟思远问。
柳二柱停顿了一下。
“就是……村里人随便说了一句,我听了之后很气愤,于是就去了德厚叔家……”
钟思远长叹了一口气。
“二柱,你连账本都没看就去闹。这件事做得对不对,你自己说吧。”
柳二柱没有吭声。
周桂英却接了一句。
“钟乡长,我们不闹,谁知道我们的料子被算低了?这不是被逼得没路走了嘛!”
钟思远转过头来看着周桂英。
“嫂子,你要是真想知道料子值多少钱,等天气晴朗的时候,我叫大柱把村部的账本拿来,再请两个外村懂行的师傅来,在你家面前,一块一块地看。要是算错了,我给你补。要是没算错,你就把你今天说的话,在村里给老柳道个歉。行不行?”
周桂英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什么。
柳二柱赶紧说:
“钟乡长,我媳妇说话比较直爽,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料子的事就听你的。”
钟思远说:“行。那就这样决定了。等我把师傅请来,让你心服口服。”
出了柳二柱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李万兴跟着钟思远走了十几步之后才小声说:
“钟乡长,柳二柱这家人不好对付。你看周桂英那个样,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扩大事态了。”
钟思远停了下来。
“她闹,是因为觉得有便宜没占着。咱们把账目摆在明面上,她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怕的是在后面递话给她的人。”
李万兴一怔。
“你的意思是,有人挑唆?”
“目前还不清楚。走吧,去村部找老柳。”
两人到了村部的时候,老柳正在门口擦那张旧桌子。
两人见到钟思远之后马上站起来。
“钟乡长,我正好要找你。昨天晚上我又把料账看了一遍,柳二柱那几块板子是按照当时的行情来定价的,并没有压价。就是现在新料已经收完,行情也有所上涨,所以他才觉得亏本。”
钟思远点头同意了。
“账目没有问题就好。下午让会计给柳二柱家的料子单独做一个清单,并且把折价的理由写清楚。明天我请两个外村的师傅来现场再核对一次。”
“好,好,我这就去办。”
老柳连连答应,又抬头看了看钟思远。
“钟乡长,昨天区里的领导对我们这件事的态度怎么样?我整晚都没有睡好。”
钟思远笑呵呵地说:
“态度是好的。彭局长还特别说明,柳沟村的雕花属于民间工艺,并非宗教活动。这个结论对我们的意义很大。”
老柳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以后没有人再拿这件事来说事了吗?”
“正式的书面意见还没有出来。但是有了彭局长的话,统战跟民宗等部门也不会再卡我们了。”
钟思远停顿了一下。
“现在要解决的是合作社内部的问题,柳二柱家的问题不解决好,其他观望的人也会跟着起心思。”
老柳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明白。下午的时候我会把各家的料子再核对一遍,该补充的就补充,该说明的就说明。”
两人正在聊天的时候,李万兴从村部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
“钟乡长,刚刘乡长又打来电话询问,说今天下午区统战部要开一个情况通报会,请我们派人参加。他不能去,问你能不能去?”
钟思远想了想:
“去。柳沟村的事情早晚要摆到桌面上来说。我去听一听,看看区里是什么风向。”
“好的,我去叫一辆车。”
李万兴把烟点燃之后就跟着他一起走到村外去了。
车出了柳沟村之后就沿着山路往乡里方向行驶。
李万兴开车的时候突然说:
“钟乡长,这两天我一直在想,秦开河怎么突然对合作社这么上心?又是经管站,又是要摸村里的底。他真的只是想掺和一下吗?”
钟思远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向外看去。
“掺和是假的,找事是真的。柳沟村的事情是我在推动,推动成功了,他在大萍乡的位置就会越来越尴尬。推不动的时候他就有话说了。”
李万兴咬了咬牙:
“那么就更不能让他如愿以偿了。合作社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把根扎下去。”
钟思远“嗯”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车子在乡道上颠簸了两下,扬起了许多灰白色的灰尘。
下午四点的时候,钟思远就来到了区统战部。
通报会将在四楼的小会议室举行。
还没有开始的时候,门口就已经有几人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钟思远一眼就看到了吴德志。
他正在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人小声说话。
等两个人说完之后,钟思远才过去主动打招呼。
“吴主任,又来打扰你了。”
吴德志转过身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钟乡长,来得早啊。一会儿会上刘部长可能要提你们柳沟村的事,你心里先有个数。”
钟思远心里沉甸甸的,但是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是定论了,还是要再议?”
吴德志走到他的身边,小声说:
“区委统战部今年要在全区范围内打造两个传统民间手工艺与基层产业融合的示范点,柳沟村是刘部长亲自推荐的。但是能不能成功还要看民宗局的意见。彭局长早上一到局里就开了一个短会,应该不会有问题。”
钟思远听了之后心中就有数了。
“吴主任,谢谢您提前透露一下消息。”
“都是自己人,不说两家话。”
吴德志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就转身走进了会场。
钟思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的灯光并不算明亮。
钟思远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望着空荡荡的主席台。
忽然想起刚到柳沟村时的情形。
那时他站在村口,满脚是泥,耳边全是质疑。
如今这条路已经走到这里了。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道坎,但他清楚,只要肩膀上还能扛住,就不能让身后的人回头。
山里的夜很长,天亮得也慢,可总归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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