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偏房内。
门在身后合拢,将外头的一切隔绝在外。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照在积了灰的桌椅上。
那侍卫被带进来,瘫跪在地上,依旧在哭。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伏在那里瑟瑟发抖。
叶琉璃拉了把椅子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侍卫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那张脸,此刻满是惊惧与悔恨,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我……我与太子殿下一个丫鬟……有私情……”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我们……我们每隔几日便在太子殿西边的废园里相会……那日……那日我们正在说话,忽然听见脚步声……是侧妃娘娘……她不知怎的走到那里来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抖。
“我……我害怕……若是被发现了,我的命就没了……我……我就……就……”
“就怎样?”叶琉璃的声音冷得像冰。
侍卫猛地闭上眼睛,像是在承受什么酷刑。
“我就……躲在暗处,捏着嗓子学鬼叫……又……又用白布裹了身子在廊下晃……我……我只想把她吓跑……没想到……没想到她……”
他说不下去了。
叶琉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手,却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微微攥紧了。
因为这实情——
居然跟她母亲话本子里写的那故事,一模一样。
装神弄鬼。吓死人。丫鬟与侍卫的私情。侧妃撞破。为了逃脱惩罚,用最拙劣的手段,夺走了一个人的命。
一样。
全都一样。
叶琉璃觉得自己的血在一点一点变凉。她坐在那张积了灰的椅子上,听着面前这个男人的哭声,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像是她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像是这个故事,早就被人写好。
而她,只是在沿着一条已经铺好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侍卫还在哭,还在说,还在求饶。他说他没想到会这样,说他知道错了,说他愿意认罪,只求不要连累他的家人。
叶琉璃听着,一个字都没有回应。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张被泪水糊满的脸,看着那副悔恨交加的模样。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那疼痛从眉心蔓延开,牵扯着太阳穴,牵扯着眼眶,牵扯着整张脸。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罢了。”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
她摆摆手,对身边的人说:
“把他押送官府吧。按律处置。”
原本在一起被审问的那几位侍卫闻言愣了一下。
他们站在门外,隔着半掩的门,将里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听到叶琉璃的话,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们猛地回神。
有人推开门,快步走进来。两个人架起那瘫软的侍卫,一个人解下腰带将他双手绑住。动作利落,配合默契,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那侍卫没有挣扎。他只是低着头,任由他们摆布,嘴里还在喃喃地说着什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之类的话。
没有人理他。
他被押着往外走,经过叶琉璃身边时,忽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悔恨,有恐惧,有求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叶琉璃没有看他。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半开的门,望着门外那棵老槐树,望着树冠间漏下的、斑驳的天光。
脚步声渐渐远去。
哭声渐渐消失。
院中再次陷入死寂。
侍卫被押送出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叶琉璃站在院中,听着那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大门之外。她抬头望了一眼天——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在上头,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她没有在长公主府多待。
“今日多有叨扰,告辞。”她转身,朝管家微微颔首。
管家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恭恭敬敬地欠身,说了句“叶大人慢走”,便再无他言。没有挽留,没有客套,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就那样站在廊下,身影半隐在阴影中,像一根门柱,像一盏灯笼,像这府里任何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什。
叶琉璃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
出了府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方才在府里积攒的那些浊气都排出去。月无妄蹲在她肩头,尾巴绕在她颈间,冰凉的,沉甸甸的,像一条瓷质的围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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