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镇南收了一轮桌。
小梅抱着空盘往后厨走,经过福来馆门口时,看见毛呢外套表弟还在黑板前站着。
粉笔灰蹭了一手,她停住。
“还没写完?”
他看了她一眼。
“想不出来。”
小梅看向黑板。
上头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全是半截:今日鱼头汤……熬白……姜……热……
乱得不行。
小梅抱着盘子想了想。
“其实不用押韵。”
“嗯?”
“也不用像镇南。”
他愣了一下。
小梅说:“客人来,是想知道吃什么,不是来猜灯谜。”
毛呢外套表弟盯着黑板,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突然笑了。
“你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
小梅脸一红。
“跟着学的。”
“跟谁?”
“晓姐,还有程意姐。”
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
小梅刚要走,又停住。
“你们鱼头汤,我记得程意姐之前说过一句。”
“什么?”
“汤未白,不硬出。”
他愣住,小梅看着黑板。
“要不就写这个?”
她说完赶紧抱着盘子跑了,像怕自己说多了。
毛呢外套表弟却站在原地,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汤未白,不硬出。
没有“香”,没有“鲜”,也不花哨。
可比什么都像福来馆。
晚上打烊前,福来馆门口黑板上多了新字。
今日鱼头汤,汤未白,不硬出。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
修车师傅站在楼梯口念了一遍。
“嘿。”
会计大姐刚下班,也停住脚。
“这句挺狠。”
前厅阿姨站门口笑。
“不狠,是实话。”
镇南门口,林晓看见了,转头喊赵婶。
“赵婶,你看。”
赵婶擦着手出来。
看了眼黑板半天没说话。
张勇也探头。
“他们写上了。”
赵婶“嗯”了一声。
小梅站在木牌旁边,有点高兴,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隔壁接住了她白天那句提醒。
程意站在柜台边,也看了一眼。
笑了。
“挺好。”
林晓问:“好在哪儿?”
程意说:“他们没学我们。”
“嗯?”
“他们学的是自己。”
夜里风从走廊穿过去。
一边是镇南:现烧红烧鱼,鱼汁拌饭香,可配热花卷。
另一边是福来馆:今日鱼头汤,汤未白,不硬出。
两块牌子挂在走廊两侧,谁也不像谁。
可都越来越像自己了。
第二天一早,卖菜阿姨挑着筐上楼送菜。
筐里压着青蒜、豆腐和两条活鲫鱼,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先抬头看了看左边,又偏头看了看右边。
左边镇南门口:现烧红烧鱼,鱼汁拌饭香,可配热花卷。
右边福来馆门口:今日鱼头汤,汤未白,不硬出。
卖菜阿姨站在楼梯口半天没动。
小梅正好出来接菜。
“李姨,怎么不上来?”
卖菜阿姨笑着把扁担放下。
“我看字呢。”
“看哪个?”
“都看。”
她抬手往走廊两边一指。
“你们这条楼道快成菜单了。”
小梅一下笑出声。
“有这么夸张吗?”
“怎么没有。”
卖菜阿姨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楼下老李卖花卷。”
“上楼镇南卖鱼。”
“对面福来馆熬鱼头汤。”
“再过两天,糖水摊再挂个“绿豆冰镇,少糖也甜”,这楼道从头吃到尾。”
赵婶在门里听见,探头说:“他说得也没错。”
福来馆阿姨刚好端着空桶出来,一听也笑了。
“那以后谁饿着进楼道,算自己没抬头。”
整个走廊一早就笑开了。
菜送进后厨,今天送来的鲫鱼比前几天更鲜。
赵婶拿起来看了看鱼鳃,点头。
“不错。”
卖菜阿姨站门口擦汗。
“今早河口那边刚到的,我特意挑的。”
“知道镇南现在推鱼了?”
卖菜阿姨一脸理所当然。
“全街都知道了。”
张勇正搬菜,闻言愣住。
“全街?”
“可不。”
卖菜阿姨把草帽摘下来扇风。
“昨天我去菜市场,卖豆腐的都问我你是不是给镇南送菜?他们家鱼是不是挺香?”
小梅睁圆了眼,林晓也笑了。
“传这么远?”
“人嘴比脚快。”
卖菜阿姨说。
“你们别小看客人。”
这句话让程意听见了。
她刚进门,手里拎着一袋账本纸。
“说得对。”
她把纸放柜台上。
“味道走出去,靠客人的嘴。”
赵婶一边刮鱼鳞,一边哼了一声。
“那也得锅里先站住。”
“嗯。”
程意点头。
“所以今天鱼得稳。”
赵婶瞥她一眼,一脸得意洋洋等待夸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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