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这些,关初月又想起那个跳入潭中,崩溃失控的身影,嘱托道:“莫听秋,接下来一百二十年,劳烦你们代为照拂了。”
覃柯正疑惑着莫听秋那样一个人,为何需要覃家的庇护照拂,帐篷帘幕在此时被人掀开,九婴扛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随手将人扔在了地上。
莫听秋双目紧闭,气息全无,也不知道九婴用了什么手段,这么快就将他杀了。
九婴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耐与唏嘘道:“这小子也算是无启民最后的遗脉了,给你送来了,也是个脑子不怎么好使的,像我一样不好吗,非得掺和这些事。”
关初月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看向神色微微诧异的覃柯,顺势解释道:“我怕他执念太深,做些傻事,让他睡一段时间也好,等下次醒来,时过境迁,或许能自己想明白的。这段时间,劳烦你们好生照看,莫让旁人惊扰他的沉眠。”
覃柯看着地上毫无生气的青年,自然是应下了:“你放心,我会将他安置妥当,护他安稳沉眠。一百二十年,覃家尽数照拂,绝不有误。”
所有后事交代完毕,关初月转身便要离去。
“你要去哪?”覃柯出声追问。
“你能否将潭边所有人尽数撤走?”关初月回头,十分平静道:“我想一个人去潭边待一会儿。”
覃柯眸光微动,沉声开口:“你想要去找那位?”
关初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覃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也没有阻止的立场,只是应下:“我即刻遣散潭边所有人,没有人会打扰你。”
“多谢。”
关初月转身走出帐篷,看着身侧两道身影,“你们也走吧,接下来要做的事,只能我自己一个人去。”
郭荣虽然不知道关初月要去做什么,但是在山坡上见证了那一场灾难之后,也知道此事的自己,终归不过是一介凡人,也没有多劝,只是应道:“好,我去看看我那些弟兄们的状况,安顿好他们。你若有事,随时寻我。”
九婴还想留下陪同,郭荣伸手按住他的肩头,然后带着他一同转身离去,给关初月留下独处的空间。
山野晚风渐凉,吹得枯黄枝叶簌簌作响,整片天地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已散去,世间喧嚣也已落幕,关初月独自立在荒芜山坡上,脑海里翻涌着一路以来的所有过往。
她这短暂的一生,从前她只觉得自己可怜,父母在她年幼的时候车祸身亡,和顽固不化的爷爷一起相依为命。
她从小身体就不大好,一身怪病,还要在爷爷的逼迫下学那些她不喜欢的东西。
后来上了大学,她以为终于逃离了那个落后陈腐的桃溪村,美好的生活在向她招手,却终究像是风筝一样,在二十四岁这年,被那根看不见的线拉了回去,回到那个被所有人给她预设好的轨道里。
她亲眼看见桃溪村陷落,那些她从小认识的人都殒命蛇坑,她走上了一条不知道结果的求生之路。
她也害怕迷茫,也想要放弃,可是所有人都在推着她往前走,一开始是桃溪村那一村人的性命,后来是爷爷,是归墟,是玄烛……
关盈月说,她们都只是种子,她们生来或许都只是那人为了复活沉龙潭下那个人而准备的种子。
关盈月看见了真相,可是她身处这样的乱世,还是选择了走向那个真相,只是没想到,最终的结局却是奔赴深渊,以身殉道,亲眼看见所有执念成空。
她从前一直在想,关盈月那样风光霁月,本领高强的人都走不到最后,她凭什么可以。
现在她终于懂了,当夜色彻底降临,她仿佛感觉到那一场几乎毁天灭地的仪式也随着日光消散了。
她想,若是这便是她来此的目的,那这一切就结束在她手上吧。
她处理完了所有后事,安顿好了所有人,终于腾出心神,也终于攒够勇气,去面对那个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人。
方才深渊水底,那尊盘踞的庞然大物,那双猩红蛇瞳,那些被阴天子抽走的关于玄烛的记忆,竟然随着关盈月那粒种子的枯萎不知道何时又回来了。
关初月来走到沉龙潭边,目光扫过整片荒芜的岸堤。
那时候,爷爷带她来到潭边,那里本该生着一株桃树的,爷爷说,那是子树,村口那是母树。
子树先开花,母树很快就会跟着醒来。
后来,母树醒来了,桃溪村也跟着陷落了。
子树结黑桃,黑桃落尽,封印破开,人间成泽国,生灵尽绝。
她走了这么远的路,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不用百日,那时候爷爷说不要相信玄烛,向阿婆说爷爷和玄烛都不可信,时至今日,她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天真的可笑。
看着如今视野所及之处,只剩枯死荒草,什么桃树,什么潭水,一切都像是走到了她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她拾起一堆大小不一的石子,找了个还算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就着那一堆石子,抬手一颗一颗往潭里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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