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虚空,而是拥有厚度与历史的黑暗。
通道倾斜向下,坡度比想象中更陡。脚下锈蚀的网格步梯每一次踩踏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坍塌,将他们抛入下方更深的未知。空气凝滞,弥漫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混合了岩石、金属氧化和亿万年来封闭空间沉淀的陈腐寒意。温度比上方灼热的毁灭熔炉低了至少二十度,湿冷的潮气透过破损的作战服,舔舐着伤口,带来另一种折磨。
唯一的光源,是林砚胸口那缕断断续续、微弱如萤火的淡金色微光。它并非稳定照亮,而是随着林砚极其微弱的呼吸,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出短促而悲伤的轨迹。光芒映照出周围一小片区域:粗糙的、布满冷凝水珠和暗绿色苔藓的弧形金属内壁;脚下湿滑、锈蚀严重的网格;以及……彼此紧挨着、喘息未定的幸存者们狼狈而绝望的脸。
沉默。除了粗重艰难的呼吸和抑制不住的痛吟,没有人说话。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失去同伴的剧痛和对前路的茫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比物理的重负更令人窒息。阿亮自爆时的火光,雷毅结晶化手臂最后的幽光,猴子昏迷不醒的苍白,小颖沉睡中不安的蹙眉……还有更多没能进入这道门的身影,都已化作身后那片正在崩毁的炼狱的一部分。
苏眠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将林砚的头小心地枕在自己腿上。她自己的伤势也不容乐观,肋骨断折处的剧痛随着每一次呼吸针扎般传来,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被鸦眼紧急包扎过,但渗出的鲜血已浸透了布料。可她的注意力全在林砚身上。手指颤抖着,一遍遍擦拭他嘴角仍在缓缓渗出的血沫,另一只手紧紧贴着他冰凉的脸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那正在流逝的生命。她紧紧盯着他胸口那缕微光,那是此刻黑暗中唯一的希望坐标,也是她灵魂仅存的锚点。
鸦首半跪在稍远处,面具不知何时已经摘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但此刻布满疲惫、灼伤和血污的脸。他正用最后一点医疗包里的东西,给鸦喙腹部的伤口做更紧急的处理。鸦喙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鸦眼的处理只是延缓,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的救治手段。鸦羽靠在对面墙壁,破碎面罩下的半张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他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忍受着灼伤和可能的内部创伤带来的痛苦。鸦爪尝试着自己将脱臼的肩膀复位,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赵峰拖着断腿,靠着老枪坐下,两人都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赵峰用撕下的布条和一根从步梯上掰下来的锈蚀钢管,勉强固定着自己严重骨折的左腿,每一次移动都疼得他浑身冷汗。老枪的肩膀伤口处依旧一片焦黑,散发出蛋白质烧焦的臭味,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通道深处,仿佛那里随时会冲出新的敌人。
小郑和大康瘫坐在一起,中间躺着依旧昏迷的猴子和小颖。两个年轻人都吓坏了,眼神呆滞,身体还在不自觉地发抖,但求生本能让他们死死抓着身边的同伴和不省人事的队友。周毅抱着彻底报废、只剩一个空壳的教学仪,蜷缩在角落,眼镜片碎了,眼神涣散,似乎还未从接连的打击和极度的体力透支中恢复过来。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只有上方传来的、被厚重舱门隔绝后显得沉闷而遥远的坍塌声,如同为逝者敲响的、连绵不绝的丧钟,提醒着他们身后的世界正在终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但在感官上却像几个小时。
林砚胸口那缕微光,忽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亮度也微弱地提升了一丝。
不是回光返照,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或共鸣。
苏眠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变化。她猛地抬头,不是看林砚,而是顺着那微光闪烁的节奏,望向通道斜下方的黑暗深处。
“光……在动?”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确实,那缕微光不再仅仅依附于林砚的胸口闪烁。它开始以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脉动,向着通道下方某个特定的方向延伸,仿佛一条无形的、淡金色的细线,穿透黑暗,指向未知。
与此同时,一直昏迷的林砚,喉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近乎叹息的气音。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并未睁眼,但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极其微小的一瞬。
“他在……感应什么?”周毅挣扎着爬起,眯起破碎的眼镜片后的眼睛,试图看清那微光延伸的方向,“是地脉?这通道……难道连接着更原始、未被‘主共鸣塔’完全污染或覆盖的地脉节点?”
“织梦者早期建造的应急通道……”鸦首处理完鸦喙的伤口,也凝神看向下方,“很可能利用甚至改造了天然的地下结构或地脉薄弱点作为路径。秦墨的‘巢穴’建立在‘织梦者’旧址上,但有些最深层的、物理性的东西,或许连他也无法完全掌控或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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