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天的瞳孔里,同时倒映着两个身影。
一个漆黑如亘古深渊,周身雾气翻滚,仿佛要将一切光线与希望吞噬殆尽;一个炽烈如九天雷霆,通体光华流窜,像一柄刚刚淬炼出炉、急于斩破黑暗的绝世利刃。
两张脸,五官轮廓分毫不差,宛若同一个灵魂的镜面两端——一面被无尽的恶意浸透,染成了永夜的颜色;一面被自身的意志点燃,化作了破晓的极光。
他们是从同一个生命模子里铸造出的两枚硬币,却一枚被掷入地狱熔炉,烙上了毁灭的印记;一枚被抛向苍穹之巅,淬炼出不屈的锋芒。
无天张着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铅块死死堵住,连最细微的呜咽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
像一个溺毙在梦魇深处的人,眼睁睁看着那幅画面在眼前定格、灼烧——
“哥。”
这个无声的字,还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
带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温柔余烬,是他濒死的弟弟留给他的、最后一个近乎奢侈的馈赠。
这双紫色的眼睛,最后一次望向自己时,里面盛着的不是恐惧,不是诀别的悲壮,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纯粹的关切——就像小时候自己受伤时,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找药,一边偷偷抹掉自己眼角泪水时的眼神。
一模一样。
然后,这抹温柔,碎了。
像一盏在狂风中摇曳了许久的油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毫不犹豫地、残忍地按灭。
无法转过了头。
当他的视线从无天身上剥离,重新投向那个与自己并肩而立、散发着深渊气息的“另一个自己”时,这双眼睛里残存的所有温度——属于弟弟的依恋,属于少年的清澈,属于人类的柔软——在刹那间被剥离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过程快得像冰层瞬间凝结。
坚硬,透明,隔绝了所有暖意。
取而代之的,是无天从未见过的、甚至从未想象会出现在弟弟眼中的东西——
愤怒。
这不是少年人血气方刚的暴怒,也不是仇恨驱使的癫狂。
这是一种更沉重、更压抑、更根源的东西。
它没有外显的火焰,没有扭曲的面容——它像淬炼过亿万次的玄铁,冰冷,坚硬,沉甸甸地坠入骨髓深处,与每一滴奔涌的血液、每一丝震颤的灵魂纤维彻底融合。
这是被囚禁在地心最深处、承受了无法想象的高压与黑暗后,仍在无声沸腾、寻找着唯一出口的岩浆之怒。
它的表面是死寂的岩层,内里却翻滚着足以重塑地貌的毁灭性能量。
而此刻,那压抑已久的火山——
找到了裂缝。
不,不是裂缝。
是无边无际、密密麻麻、由血与泪、悔与恨浇铸出的疮疤之网。
画面,失控般在无天的脑海中奔涌、冲撞。
不是回忆。
是凌迟。
是湮灭之主占据他身体时,强行塞入他意识深处的、由他自己双手执行的屠杀记录。
每一帧,都带着未干的温热,和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魔族的年轻一代。
一千二百七十七个人。
数字是冰冷的。
可面孔是滚烫的。
他记得。
他该死的全都记得。
最小的那个,叫魔羽。
才十一岁。
换牙期,笑起来右上方会缺一个小口,像被顽皮的星星偷偷啃掉了一块。
他总是口齿不清,叫“二皇子殿下”总会喊成“二皇子蛋下”——每次惹得其他孩子哄笑,他就会涨红着小脸,飞快地跑到自己身后,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角,把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怯生生又委屈的眼睛。
而他——
用这双被黑暗操控的手,拧下了那颗还带着孩童体温和奶香的头颅。
他“感觉”到那颗小脑袋在掌心最后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缺了牙的嘴巴似乎想发出最后一个模糊的音节,也许是“殿下”,也许是“哥哥”……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意识在躯壳的最底层嘶吼、冲撞,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在绝对的禁锢中,“享受”着刽子手的视角,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属于一个孩子的最后脉搏。
然后,是魔清焰。
这个名字不再是符号。
它是一把反复烧红、反复烙印在他灵魂上的刑具。
每一次想起,不是想起——
是再一次的行刑。
焦糊的味道,是他自己心脏皮肉被灼伤的气味。
他记得她的眼睛。
从小到大,每一个阶段的每一双眼睛,都是刻在他生命年轮上的印记。
三岁。
她为了最后一块娘亲做的桂花糕,鼓着腮帮子,眼眶憋得通红,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却倔强地不肯让泪珠掉下来,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控诉地看着他。
最后,他还是把糕点让了出去,换来她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花。
七岁。
她第一次笨拙地握起为她特制的小木剑,摇摇晃晃地一挥,剑尖歪歪扭扭地划出一道可笑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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