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苏州城中的顾青山，并未直接返回工坊。他先去了几处相熟的料行，查验为水闸定制的熟铁构件。出得料行，日头已偏西，他便信步走入临河的一家茶肆，择一靠窗僻静处坐下，要了一壶雨前，几样细点，暂歇脚力，也理一理连日来紧绷的思绪。

茶肆内，人声混杂，南腔北调。有谈论生意的商贾，有高谈阔论的文人，亦有歇脚的力夫。跑堂的伙计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其间，吆喝声与茶客的谈笑交织，好不热闹。

顾青山静坐品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运河。漕船、客舟、货舶，依旧往来如织，桅杆如林。就在这看似寻常的流水行船中，他敏锐地注意到，一艘半旧的乌篷船，已在斜对岸的柳荫下停靠了半日，既不似载客，也不像卸货，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汉子，似在垂钓，目光却偶尔掠过他所在的茶肆。

他心中微动，却不动声色，只将茶盏端起，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神色。想起老金所言，“军伍痕迹”……莫非是官府之人？是漕督府另派的暗中护卫，还是……其他衙门口的人？

正思忖间，邻桌几位文士的议论声稍稍拔高，传入他耳中。

“……听闻朝廷近日有旨，严查各地卫所军械屯储，尤其是火器之属。说是为防……嗯，防微杜渐。”一位身着青衫的士子压低声音道。

“慎言，慎言。”另一人连忙示意，转而谈起近日坊间新出的一套刻本诗集。

顾青山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军械、火器……这与对岸那双窥探的眼睛，可有牵连？

他唤来伙计结账，留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去。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茶客。他未直接回城外的工坊，而是绕道去了城中最大的墨砚斋，假意挑选宣纸，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身后。果然，不多时，一个穿着寻常布衣、身形精干的汉子也踱步进来，装模作样地看着柜台里的徽墨。

顾青山心中了然，不再逗留，买了些上好的桑皮纸便出门。他穿街过巷，专挑人多处行走，利用市集的喧嚣与拥挤，几个转折，便巧妙地将那尾随者甩脱。

回到河湾小院时，已是夜幕低垂。柳先生正在书房内，对灯观阅一封刚到的信札。见顾青山归来，他抬首道：“青山，来得正好。总督府来信，言及朝廷工部似对石门湾新闸有所风闻，不日或派员巡视。”

顾青山将日间所遇，茶肆听闻，以及被人尾随之事一一禀明。

柳先生沉吟片刻，烛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军械、工部巡视、暗中窥探……这几件事，看似无关，却都指向这石门湾工程，已不再仅仅是一项水利。它像一面镜子，映出了这新朝初立时，水面下的些许暗涌。”

他放下信札，目光变得深邃：“我等初衷，只为利漕通运，以技载道。然树欲静而风不止。青山，往后行事，需更加谨言慎行。这市井繁华之下，锋芒暗藏，你我皆需仔细了。”

顾青山颔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运河的波光在远处隐约闪烁，一如这看似平静的世道之下，那些难以窥见的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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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工部巡官将至，石门湾工程迎来关键检验。暗处的目光依旧存在，是敌是友？顾青山与柳先生如何在这明暗交织的旋涡中，既保全工程，又守护自身？

第119集《枢机暗涌》，考验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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