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辰时。
节度府议事堂。
这一次,账册少了。
长条桌上只放着薄薄三本——一本户籍,一本钱粮,一本军备。但每一本都比往年厚,厚得让人心里发沉。
堂中坐着的人,也比往年多。
韩知古、尉迟炽、墨衡、灵枢师太、张浚、周文翰、拓跋明月。还有两个新面孔:拓跋野和赵文轩——科举前十名,破例列席。
李继迁站在角落里,没人叫他,他自己来的。
陈嚣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萧绾绾,右手边空着——那是留给冯道的座位,老人去年冬天去世后,一直空着。
“开始吧。”陈嚣说。
周文翰站起身,翻开第一本账册。
“乾德六年,河西在籍人口——三十七万四千二百口。”
堂中安静了一瞬。
三十七万。
比去年增长六万。
“其中,汉民二十一万八千口,羌人十一万三千口,党项人两万八千口,回鹘及其他族裔一万五千口。”
“自然增长,一万八千口。移民,四万二千口。”
周文翰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陈嚣:
“移民中,来自关中的占六成,来自蜀地的占两成,来自河东、河北、江南的占两成。”
“关中来的,大多是逃荒的。蜀地来的,大多是躲战的。河东河北来的,大多是逃丁的——躲避朝廷的徭役。”
陈嚣点点头,没说话。
周文翰翻到第二页:
“乾德六年,河西岁入——六十三万八千贯。”
堂中响起一阵吸气声。
六十三万贯。
比去年增长十五万贯。
“其中,商税二十八万贯,盐铁专营十六万贯,田赋十一万贯,工坊收益五万贯,其他收入三万八千贯。”
“支出总计,五十七万贯。”
“其中,军费二十六万贯,官吏俸禄十万贯,书院医局匠作监开支九万贯,水利道路桥梁修缮五万贯,赈济抚恤赏赐四万贯,其他杂项三万贯。”
“盈余,六万八千贯。”
六万八千贯。
比去年翻了一倍。
周文翰合上账册,看向陈嚣。
陈嚣没有说话。
他看向韩知古。
韩知古站起身,翻开第二本账册:
“乾德六年,河西常备军——六万二千人。”
“其中,破虏军一万五千人,凉州铁骑一万二千人,神机营三千人,工程营两千人,边军三万人。”
“预备役,四万人。屯田兵,两万人。”
“战马,两万八千匹。”
“火炮,八百门。火铳,三千支。霹雳炮,两千门。神火飞鸦,三千支。”
韩知古合上账册,看向陈嚣:
“经略使,河西现在,可以同时打两场仗。”
堂中安静。
两场仗。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陈嚣点点头,看向墨衡。
墨衡站起身,翻开第三本账册:
“乾德六年,匠作监产出——”
“铁,五千二百吨。钢,一千八百吨。”
“农具,八万件。兵器,三万件。”
“蒸汽机,十二台。铁路,三十里。”
“棉布,五十万匹。麻布,二十万匹。”
墨衡合上账册,忽然笑了:
“经略使,咱们现在,不比汴梁差。”
陈嚣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眼中,闪过一丝光。
三本账册念完,堂中陷入沉默。
三十七万人。
六十三万贯。
六万二千兵。
五千二百吨铁。
三十里铁路。
五十万匹布。
这些数字,五年前想都不敢想。
五年后,成了现实。
“经略使,”韩知古忽然开口,“老朽有个问题。”
“说。”
“这些数字,汴梁那边知道吗?”
堂中再次安静。
萧绾绾接过话:“知道。而且知道得比我们清楚。”
她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报:
“这是我的人三天前从汴梁送出的。赵光义成立了一个‘河西司’,专门收集河西的情报。每个月,他们都会收到一份详细的报告——人口、钱粮、兵力、产出,应有尽有。”
“那他们知道多少?”韩知古问。
“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但不知道我们怎么养活这些人。”萧绾绾说,“知道我们有多少兵,但不知道我们的兵怎么打仗。知道我们有多少铁,但不知道我们的铁怎么炼出来的。”
她顿了顿:
“知道我们有钱,但不知道我们的钱从哪来。知道我们有蒸汽机,但不知道蒸汽机怎么造。”
“这就够了。”陈嚣终于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匠作监的烟囱冒着白烟,书院的钟声隐隐传来,远处田野里有人在劳作。
“六年了。”他说,“从四万流民,到三十七万百姓。从五千边军,到六万精兵。从五万贯岁入,到六十三万贯。”
他转身,看着屋里的人:
“你们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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